秦颂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往旁边别开了视线。
顾瞻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没有丝毫益处的事,我知道你不会做,何况你非孤家寡人,你的身后还有秦氏一门和整个武成侯府。”
秦颂索性闭上眼,仍是对他不予理会。
顾瞻也不在意,他继续道:“你不是信王余孽的同党,但是你想趁火打劫的推一把,为他们的刺杀争取时间和机会,你就是想要置太子于死地,为什么?”
秦颂的举动,乍一看很是自相矛盾,可顾瞻就是能一眼将他看穿。
秦颂不是个不顾一切的疯子,他对他的家族和至亲还是顾及的,所以明面上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设计或者参与朝廷的任何纷争,他连皇子们的夺位之争都不掺合,就更不可能主动弑君了。
但是那天——
妄图拖死太子的事,又确确实实是他做的!
在外人眼里来看,这位武成侯该是个持身中立的纯臣,不拉帮结派,对朝廷忠心耿耿,可上回的截杀事件一出,顾瞻才发现秦颂的心思很不简单。
这个人其实是并不忠于朝廷,也不忠于皇帝的!
他现阶段只是迫于皇权压力和他的家族拖累,这才不得不戴上一副好臣子的面具。
当然,你也不能说他是个逆臣——
因为平时无事发生时,他也在兢兢业业的为朝廷办事,经营他自己的仕途和家族。
而上回他做那事儿,明显就是有合适的机会刚好撞上来了。
他做那事儿,神不知鬼不觉,如果当时成功得手,他再趁黑潜回城中,次日上朝,他依旧还是那个兢兢业业,忠君爱国的武成侯秦颂,也不会参与之后皇子们的任何党派之争。
他的心里,对皇族,或者是对皇帝和太子他们,有着藏得很深的仇恨。
可是他又太清楚这份仇恨一旦暴露,将会造成怎样可怕的反噬后果,为了保全他的家族和他自身……
这仇恨,他其实是可以无限期的隐藏与搁置的。
也就是因为看明白了他的这份心思,顾瞻才没去向皇帝揭发,并且敢于私下开诚布公与他来谈。
但是秦颂不想谈!
有些事,他埋在心里,谁都拿他无可奈何……
可诚如顾瞻所言,他身后还有他的整个家族和至亲需要顾忌,他不能将他们全部拖出来,架到火上烤了。
所以,他一直勉力压着情绪,对顾瞻的声声质问不予理会。
而顾瞻之所以会隔了这么久才来找他摊牌,自然也是因为中间思量考虑和查证一些事情花费了时间。
他不打无把握之仗!
既然话题挑开了,顾瞻就仍是自顾说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该是为了你家老侯爷当年战死南疆的旧事吧?”
这个话题,当真是不能提的!
秦颂一直压抑的情绪,终是在顾瞻提起他父亲的这一瞬,整个失控爆发。
他霍得睁开眼,拍案而起,目光凶悍的狠狠逼视顾瞻的面孔:“你想说我不可理喻,无理取闹是吗?还是你想说,战死疆场这种事,是每个武将家族都要承受的事?就比如你顾世子,更是从小就承受这些,甚至你为此失去的至亲要比我多的多?也或者你还想告诉我,我父亲的死,我根本就没什么值得愤愤不平的,因为他以他一死,给我们秦氏一族挣了一个可以荣享六世的爵位?”
秦颂越说越激愤,最后无处发泄,就抬手将桌上果盘挥了出去。
门口的江玄和简星海听见里面啪的一声碎响,齐齐的又是头皮一麻。
秦颂暴躁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折回顾瞻面前,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顾瞻,你少在这里自作聪明了。”
秦颂这人,其实是个隐藏情绪的好手。
他这般失态,着实是有几分出乎顾瞻意料之外。
顾瞻也不想提沙场上那些惨烈的往事,
这些事,对旁人来说,是一段传奇,一段历史,提起开,可以是勋章也可以是功绩,可是对他们这样失去了至亲的人来说……
留下更多的就只有惨痛和伤口。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场战事下来,本就是胜负生死都难料的。”他只这样敷衍了一句。
这话出口,有多少的苦涩和力不从心……
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然后,秦颂就又洋洋洒洒的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用更加讽刺至极的语气,咬牙切齿道:“南疆的那座城池,守了那么多年,却偏偏在麟王守城的时候被破了,你真的就从没怀疑过,也当真觉得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吗?”
大觐现存的大多数勋爵人家的爵位都是开国之初,各家先祖因为从龙之功得来的,武成侯府秦家却是秦颂的父亲秦豫丰十五年前战死南疆之后皇帝追封的。
当时那一仗是败了,因为那一道防线瓦解,甚至导致朝廷损失惨重,被大成一共抢夺了三城。
大觐的军队是一直退居到了现在的天险雁岭关,这才重新建立起新的防线,守住了南方边境。
再到后面十几年间,大成数十次试图北犯,全部铩羽而归。
当年南疆的那一战,大觐的主帅是皇帝唯一的嫡亲弟弟,年纪上更是小了他整一轮的麟王。
那一战时,秦颂和顾瞻都还很小,只是听说那是极其惨烈的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