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祁欢也不是没有回想过自己那是盛怒之下失手杀了人,可是——
形势所迫,她没后悔,加上也就是那么匆忙一瞬间的事,之后她便刻意将那段记忆的细节从脑中抹去了,轻易不再随便去想。
可是——
今天晚上的情形不一样。
杀人的虽然不是她,可是那样汹涌涌出来的鲜血,那个软绵绵落在她怀里的陌生女孩的尸体,都太震撼也太真实了,那种触感,那些画面,都像是锋利的刀片一样在凌迟她的神经。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样杀人见血的冷兵器时代的生存法则,她到如今依旧还是轻易适应不了。
顾瞻听出了她声音里很微弱的那一点哽咽。
如果可以,他当时会早早的把她拉开一边,仔细的保护起来,不叫她经历那样一场残忍血腥的杀戮的。
他能深刻的明白,做为一个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那样的事会对祁欢造成怎样的冲击和影响,那些,原就不应该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去经历和承受的。
可是现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无力扭转什么。
心疼,自责,懊恼,这些情绪也几乎瞬间就将顾瞻给淹没了。
他不再避讳,拉过被子,拥着她躲在下面,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是从何说起。
最后——
只是辗转于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没事的,好好的睡一觉,不要再多想,都过去了。”
祁欢这一夜的心情,特别压抑。
其实她也完全可以靠着自己克服熬过这段心理阴影期的,可是人就是这样,即使一个人就可以顶天立地,无坚不摧,可一旦身边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又有谁是愿意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挣扎沉浮的呢?
另一边,太子云湛亲带御林军护送皇帝回宫。
十二岁的六皇子,是要在今年九月过了生日之后皇帝才会给他册封亲王,并且搬出宫去自立门户的,所以皇帝起驾回宫,他也在随行之列。
他到底也是年纪还小,经历这一场风波动荡,也冲击不小,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
因为盛贤妃随行,她与皇帝共乘的辇车,一路上云湛也没和皇帝交谈过。
等进了宫门,皇帝传了别的辇车送盛贤妃回她自己寝宫,六皇子也回了文妃那里,皇帝才喊了云湛:“都这个时辰了,今夜就不睡了,你稍后也别出宫了,就在朕那打个盹儿,然后一起上朝去吧。”
云湛登上他的辇车,父子俩回了皇帝寝宫。
第205章 只是,一个自私的父亲罢了!
皇帝也着实是心大,宁王府的喜宴进行到一半就散了,他带着太子猫在寝殿,父子俩偷吃了一顿宵夜。
等到吃饱喝足,抹抹嘴,皇帝才想起了什么,问云湛:“朕的那个小舅子呢?那会儿在宁王府好像是杀退了刺客之后……朕就没再见过他?”
皇帝本来就胃口不大,加上今日又是这般情形,其实他一共也没吃几口。
云湛手里还掐着个鸡腿在啃,大概讲了讲祁欢的事。
皇帝对顾瞻和祁欢的事自然知道,闻言反而一声感慨:“那个小子也是实诚的有点儿忒过了,既是两情相悦,便早早的把婚事办了,省得他姐姐还要替他记挂着。”
“母后又不会找您来唠叨,您当不知道就是了。”云湛不以为意,顿了一下又道,“倒也不是小舅舅不着急,好像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有些忌讳,不太想要把女儿往武将人家家里塞。不过那位夫人是出了名的溺爱女儿,小舅舅这事儿啊,应该是准了的,您等着喝喜酒就是。”
皇帝端着茶盏靠在榻上,看着他啃得满嘴流油的混账样,又是语重心长一声叹:“是啊,朕也不舍得把女儿往武将人家家里塞,更遑论旁人了。不过话说回来……平国公他老人家一把年岁了,顾家如今人丁凋零,要不是为着你,朕是该把他们都传回京城,过一过安生日子的。”
云湛百忙中,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皇帝眸中笑意慈爱又隐藏着某些更深的忧虑。
他说:“在你登上帝位,并且朝政稳固之前,兵权必须要掌握在顾家人手里才行,至于再后面的事……待朕百年之后,你自己审时度势,去看着安排吧,朕也管不了那么长远的。”
事实上,他也只是一个自私的父亲罢了。
决断任何事的出发点,都要先从对着自己儿子有利的方向图谋。
他爱重自己的皇后,自然也该爱屋及乌的对待顾家她的那些至亲。
可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儿子铺路,顾家人在他手里……
首先也只能是臣子和棋子,而并非是亲人!
云湛咂咂指尖上的油水,“缺德就缺德了吧,父皇您做什么还非得说出口?”
还是没吃饱。
他挽起袖子,捞起桌上的蹄髈啃:“外曾祖父和小舅舅他们有什么不懂的?只他们做这些,都是冲着母后和儿臣的,甚至也是为了百姓苍生更多些,就看您的面子最浅,您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皇帝精于算计,平国公府在朝多年,顾家的人也不是愚忠的傻瓜。
本来早些年,老国公都已经心灰意冷要退了……
可顾晚晚进了宫!
云湛嘴上没说,可他其实心里清楚。
他这父皇,到底还是心软,他但凡真能做个六亲不认的薄凉帝王,都不至于对外祖一家抱有丝毫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