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照约定去指定地点交付信件。
裕王的辛国语是开始服用五石散后才开始学的,水平不佳,且他与辛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线人的脸。
那天他听到墙后传来流利的辛国语,在梁城,会这种语言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他没怎么多想,就将信交给了对方。
裕王本以为事情万无一失。
直到乐坊案发第二天,辛国那边主动联系他,裕王才知道,昨天晚上出现意外,线人并没有及时拿到他的投名状,昨晚与他对话的是一个北地十二州来的小乐女,而他竟然将这么一封致命的信交给了一个凑巧路过、凑巧会说辛国语的普通乐女!
而那个乐女,不等辛国的线人对她下手夺信,就在当晚被齐宣正所杀,尸体连信带人被直接送去了大理寺!
裕王冷汗当时就浸了一身。
他当机立断派人去大理寺偷信,可又失败。
裕王想来想去,不管信的内容有没有暴露,他都会被辛国视作弃子,万一信的内容被赵泽知道,他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当下唯有逃了。
所以他连行李都没敢收拾,往包里塞了大把的银票,就骑了马往南方飞跑。
可不知为何,不管他跑得多快,心头的阴霾仍如影随形与他相伴,就像早有人盯着他……
*
这个时候,大理寺内,赵泽一面派人去抓捕裕王,一面在与众人讨论究竟谁是本该收到这封信的线人、春月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谢知秋道:“我原本怀疑过乐女春月是否就是辛国线人,但很快打消了念头。
“一来,她身份受限过于厉害,唯一的亲人妹妹又在她身边,我想不到辛国有什么手段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忍受身为乐女这么大的痛苦,去为辛国提供情报。
“二来,如果她是线人,真要接头,想来不会选在表演那天这么紧急的时候。除非齐公子是她的另一个接头对象……不过这样一来,我想她应该不会被齐公子‘误杀’了。
“后来我调查过春月平时的行动轨迹,以及房中的物品,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没有她与辛国有联络的痕迹。
“所以,她会拿到这封信,我倾向于这是凑巧。因为她会辛国语,被对方误认成了辛国线人。”
谢知秋顿了顿,又往后说——
“不过,从种种迹象来考虑,那天她特别卖力地表演,还对齐公子投怀送抱,应该是真的。”
赵泽一愣,问:“萧爱卿不是认为她并非水性杨花的女子吗?既然如此,她为何要这么做?”
谢知秋转过头,问桃枝道:“桃枝,那天你说其实乐坊里的女子都知道齐公子的身份时,你是怎么描述他来着,再说一遍。”
桃枝一愣,乖乖地回答:“齐公子是贤相齐慕先之子,是当下风头正盛的齐氏门下三君子之首,当年他还为了安定圣心,主动放弃状元,品行十分高尚。
“在乐坊的客人里,他既年轻又英俊,出手大方,口碑很好……”
谢知秋颔首。
她说:“在表演之前,春月曾对她妹妹说,她知道了一个大秘密,事关天下兴亡、方国安危,必须要告诉君主。要是顺利的话,不但能保住君主的性命,说不定,以皇上的仁德,还能帮她与坊中姐妹脱籍从良。”
慢慢地,她看向齐宣正。
齐宣正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如坐针毡。
谢知秋用沉静的眸子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道:“齐公子是春月在乐坊里能接触到的名声最好、官位最大的客人。
“所以,她判断将这封信交给齐公子,能最快将事实传达给圣上。”
第一百二十七章
随着谢知秋的推测, 整件案子的全貌逐渐在众人眼前铺开。
那天晚上,乐女春月由于会说辛国语,被墙外之人误以为是接头的人, 于是她意外抢在真正的辛国线人之前, 与裕王说上了话,非但得知这么一桩事关国君命运的大事, 还拿到了关键的证据。
春月是个命途多舛的女子, 身陷泥底, 亦无多少机会掌握学识,但她仍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告诉有能力做更多事的人, 好让对方通知圣上。
她选了梁城素有名望的贵公子, 齐宣正。
她通过卖力演奏乐器、表演歌舞,引起对方的注意,获得与齐宣正独处的机会。她本想趁这个时机将干系重大的密信交给他, 以为齐宣正会好好听她说话。
然而齐宣正满脑子只有酒色,哪怕春月说她有正事要讲,齐宣正也全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只想欢愉享乐,反而因为春月的拒绝而恼羞成怒,觉得区区一个乐女, 被他挑来,竟然还敢抵抗, 实在不识好歹。
一来一往, 两人发生肢体冲突。
春月为了阻止齐宣正的行为, 往他头上砸了花瓶。
而齐宣正的反应则更为过激,用烛台捅了春月数次, 最后头上最重的一下,导致春月死亡。
春月怀中这封信,最终没能由她亲手交出去。
若不是桃枝当晚不顾自己会受惩罚,大闹乐坊,将这桩事闹大,将春月的尸首及时送到了大理寺,说不定此事就会彻底掩埋在无数普通的乐女死亡、失踪案件之中,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