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穿过树叶淋到他身上,丝线般密密麻麻的雨帘中,他看见一把黄色的伞,在昏暗中发亮。
那抹黄色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伞下的人只到他胸口高,站稳了,抬起头,他才看见她的样子。
眉眼如画,安静恬淡,右眼下一颗浅浅的泪痣,仿佛画中的点睛之笔,一下子点在他心口上,如神光降临。
伴着轰隆隆的雷声,他居然感受到了温柔。
她双手把伞举起来,罩住他,嗓音淡淡的,温软中带着清甜:“同学,打雷了,站在这儿很危险的。”
余辰睿怔了几秒,直到一声响雷,才倏地清醒过来,找回自己心跳的频率,目光显得有些笨拙:“哦。”
女孩笑了笑,眉眼弯起来:“你住哪栋?我送你回去。”
余辰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的双脚,在她伞下回到了宿舍。
但在知道那天送他回来的女生就是方惜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一道响彻心底的声音——
余辰睿,你赢不了了。
他再没想过要赢。
考第一是运气好,第二便也罢了。只要看见两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柔明亮的。
他很清楚,也很骄傲,他在暗恋一个十分优秀的女孩子。
他青春里的空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补起来,原本灰暗的一角被染上了色彩。
晚上,同学在宿舍里倾诉对女神的相思之情,仰面长叹:“没有爱情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余辰睿低头翻看着英语杂志,毫无预兆地勾了下唇,第一次浅声附和:“嗯。”
同学傻了眼,望过来:“余辰睿你嗯什么嗯?”
“你说得没错啊。”余辰睿笑了笑,把杂志放到桌面上,拿起柜子上的洗漱盆,毛巾搭到肩膀上,边往出走边说,“没有爱情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屋内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同学缓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完蛋了,学神连最后一片净土也不放过了。”
同学二咽了口唾沫:“他是连爱情课也要争第一吗?”
“过分……”
是人都会有不擅长的。
在爱情这门课上,余辰睿扑得有点惨。
和那些十三四岁就情窦初开的少男们相比,他开窍比较晚,却因为繁重的高中课业,只能把感情埋在心底。
每天课间操多看她两眼,似乎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然而骨子里的骄傲却让他在每一次方惜看过来前,都敏锐地撇开目光。
精锐班学神高不可攀的形象一直维持到高中毕业。
他顺利考上空航,而方惜,以和他并列第一的成绩报了清北大学。
两人从此失去了联系。
几年的军营生活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也曾经旁敲侧击地向同学打探她的消息,但他的同学大多在军校,关系隔着十万八千里,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唯一一次牵上线,是一个学长的表弟在清北,辗转传来消息,说那个从十五中考进去的医学系系花,已经有男朋友了。
余辰睿失眠了一夜,便再没找过。
那些年日以继夜的学习和训练,飞行技术日益精湛,心底的某一块却越变越空。
到了适婚的年纪,家里人也开始帮他张罗找对象。
父母是很开明的,主张他自由恋爱,但奈何儿子实在太忙,完全没把这事当回事,只能接受三姑六婆的推荐,给他物色一些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余辰睿一个都没去见。
相比于和大学男友顺风顺水恋爱到结婚,如今已经儿女双全的余今禾,余辰睿的感情问题实在让人犯愁。
当老师的,说教书育人和他气场不符。
开公司的说太有钱,他这点工资高攀不起。
给他张罗了几个部队系统的女孩子,心说气场符了,工资也差不多,结果照样没下文。
但凡看了相片的,全都没眼缘。
后来,余今禾的闺蜜帮他在医院物色,找了个刚规培不久的女医生。
余今禾原本不太看好,规培生怕是比他还忙,没时间谈恋爱,以后落在哪儿也不确定。闺蜜一个劲夸人家漂亮,是跟弟弟一样母胎单身的年轻绩优股,绝配。
余今禾这才说了,弟弟果然没同意。
然而没过多久,余辰睿突然给她打电话,问介绍的那个女医生叫什么。
余今禾想了片刻,说:“好像姓方。”
又顿了顿,她不太确定:“叫什么西还是东的,我还没弄清楚,你感兴趣我再去问。”
那边稍稍安静后,传来一声“嗯”。
余今禾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注孤生的单身贵族弟弟居然在相亲这件事上点了头。
拍拍脸,赶紧给闺蜜打电话,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个清楚。
余辰睿没等多久,收到她回复的微信:【姑娘叫方惜,本地人,清北大学博士,好像是主动申请回这边医院的,说是以后要留在这边。】
【诶,她也是十五中毕业的,跟你同届的校友哦。】
岂止是校友。
那是占据了他一整个青春,如今还在念念回响的白月光。
余辰睿从不在人前承认,自己爱一个女孩爱了十多年都忘不掉,但这一刻他有股强烈的冲动。
忘不掉就不要忘了。
放不下,就不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