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萤心下也绝奇怪,她与这位仙君在妙高幻境中已度过了六年,竟仍旧没搞清楚这位仙君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倒也不怪她,实在是仙君出身显贵、命途坦荡,整整十八年,也没见他受过什么挫折,苏萤就是想下手,也无从查起。
直至那一日,最后一场事关举事成败之争时,祁嘉当众说出了自己的奇袭计划。那时他名声已经名震大江南北,众人都对这位未来的小将军深信不疑。
祁嘉自己也是,而那一战,果然大获全胜。
苏萤知道这个消息已是五日后,此战之后,胜局已定,大军开拔占领京师,众人皆是欣喜若狂,已经开始商讨登帝、改朝换代一事了。
只是皇宫被战乱损坏的厉害,需要修缮一番才能入住,苏萤便随着父亲住在一处王爷府邸中。
春光灿烂、万物复兴,处处都是欣欣向荣的好兆头。
祁府的高墙外。
苏萤费力的将勾在一处瓦片上的裙摆扯开,气喘吁吁的坐在墙头,几丝鬓角的碎发被细汗裹着粘在脸颊旁。她小心翼翼瞥一眼墙角,畅想了一番自己跳下去是会摔断双腿、还是折断双手的下场,正进退两难呢,忽然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现在不喜欢过家家,喜欢翻别人家墙头了?公主的兴趣,总是让臣出乎意料。”
清朗的男声忽然自五步外的榕树下传来,苏萤寻声望去,还未看到人影呢就已开了口,“你竟然在!”她随意擦擦脸上的汗,毫不客气的开始指使祁嘉:“快给我搬把椅子来,这墙太高了,我下不来。”
祁嘉整个人都被掩在榕树的阴影中,动也不动的继续毒舌:“翻墙头被主人家瞧见还这样理直气壮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反应……
苏萤仔仔细细的朝祁嘉看去,却仍旧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她心下直觉哪里不对,干脆用上了杀手锏:“你信不信我把你藏在书房里的那些个首饰通通告诉祁叔叔?”她笑的狡黠不已,“你一个男子,偷偷藏那么多首饰……你猜祁叔叔知道了会怎么样?”
——藏在阴影中的人僵住了。
苏萤又招了招手,催促道:“快些。”
祁嘉终于迈步靠近了过来,他张开双臂,颇有些认命的味道,“来吧。”
苏萤却没动,眼珠子上下一动,就将祁嘉的身板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怀疑道:“就你这个小身板,能接的住我?”
一阵风拂过,吹落几瓣紫粉色花朵,悠悠荡荡在两人之间。
祁嘉似笑非笑:“殿下若是不愿,那便罢了。”
可话虽如此说,那眼中的意思却截然相反。
话音还未落,苏萤就纵身一跳,口中还高喊一声:“接住了!”
说起来两人已有三月未见,可才区区三个月,祁嘉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双手牢牢掐住苏萤的侧腰,稳稳的将人接住,本站定的双腿却不知为何,假意往后退了一步。
苏萤甫一落地,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还说能接住,那你往后退一步干嘛?”
他不动声色的将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磨了磨,可指腹间却还残留着方才柔软的触感,他蓦的将双手紧紧握成拳,说起了另外一事:“都快成公主了,还这么冒失,以后人人都说梁国的公主喜欢翻墙头,我看你怎么办。”
苏萤撇撇嘴:“你可别拿公主什么的来笑我了”,话至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只仰起头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祁嘉的面容,冷不丁道:“你怎么瘦了?”
祁嘉失笑:“公主不光翻墙的功夫不行,这眼神怎的也不中用了?”
苏萤满脸的不信,凑近了又细细的察看了一番,“外面都在说你打了大胜仗,你应当高兴才是,怎么一丝喜色也无?”
少年原本稍显平直的嘴角微微上提,一个灿烂的笑意从嘴角开始,逐渐蔓延至眼中:“是啊,殿下都说臣打了大胜仗,臣又如何会不开心?”
每日行军,日晒雨淋,倒叫眼前人的肤色比从前深上了些许,但也只是一点点,换上锦绣长袍,祁嘉仍旧是那个美姿仪、轻轻松松就能俘获许许多多小姐们芳心的贵气公子。
任谁也想象不出就在几日前,他这双手上还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
“别笑了”,苏萤却好似生了气,只看着祁嘉又强调道:“不开心的话,就别笑了。”
少年薄唇轻抿,心下一阵酸软,那层伪装再也戴不下去,如潮水一般退去。
祁嘉低头望着苏萤,眼中尽是无奈:“你这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话音顿了顿,“算了,你这替人瞎操心的毛病怎么还没改好?”,祁嘉绕开她,转身朝房内走去。
“哎?你走什么呢?”苏萤也追上来,月白色衣裙上的竹叶扫过被擦的澄亮的地板,发出窸窣的声响。
——就好像小尾巴一样。
“什么叫瞎操心?我是关心你好不好?你若是不开心,我可是不许的。”
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笃定又纵容,明目张胆的蕴着情意,祁嘉的喉头没忍住滚了滚,心头那股奇异的热流又开始流淌起来,他闷头推开门扉走了进去,心下却骤然轻松不少。
苏萤紧紧跟在他身后,心下还在嘀咕着若是你不开心不痛快,入了魔那我可就惨了。
祁嘉行至书案后,转而谈起了另外一事:“皇宫不日就修缮完毕,你何时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