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拦住之行商百姓自然是心存不满,亦有埋怨之词,可也无可奈何。
徐慧卿手掌轻轻按在了胸口,娇娇说道:“公子,幸得我们已经出来了。若不然,我们困于城中,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尹惜华甚至不吝啬对徐慧卿笑了笑:“放心,你知晓我们不会有事的。”
徐慧卿想,我们当然不会有事。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是不会有事的,有事的只会是那些蠢笨无能之人。
想到了这儿,徐慧卿唇角亦不觉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徐慧卿说道:“方才公子说到将陈雀送过去,以此点燃鄞州城这把火。如今看来,这把火已经点燃了,只怕还会越烧越旺。”
“不过,公子又是怎么知晓那个粗鄙的村女,就是当年的陈雀?想来,也是公子早有留意陈济的缘故。却不知公子是什么时候留意的陈济,然后以此加以算计?”
她瞧出如今尹惜华很开心,那平静若水的外表之下隐匿着一种火热的亢奋。
徐慧卿当然是个聪明的女子,所以她刻意这样问。因为尹惜华做出这样的得意事,当然不希望没人知晓。
那么徐慧卿就故意让尹惜华将此刻的得意都说出来。
尹惜华缓缓说道:“其实我一开始留意的,并不是陈济,而是温应玄。”
他口中的温应玄其实是他名义上的外祖父。
徐慧卿见尹惜华直呼其名,也留意到尹惜华对温应玄并没有什么尊重。就像尹惜华提及顾淮知时,会称呼其为顾公,哪怕他现在已经并不是顾公弟子了。
可尹惜华提及温应玄呢,就直呼其名,不见半点在意。
单单只是一个称呼,其实就体现了温应玄这个外祖父在尹惜华心目中的地位。
有冷漠,亦有不屑。
尹惜华当然记得这位外祖父曾经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那时他身份被揭破,一夕之间从天上落到了地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虽不是尹仲麟的儿子,却确确实实是温蕴的儿子。
男人可能不能分辨孩子是不是自己所出,可女人却清楚知晓自己肚皮里生的谁。
幼时他才华展露时,也曾得外祖父的另眼相看。
他身世被揭露之际,纵然其父为盗贼之流,其母却是温氏女儿。
如果尹惜华的外祖父是个心软的老者,可能仍然会帮衬尹惜华几分。便算无情一些,至多也避而不见,从此再不提及,只当没这个孙子。
可温应玄两者皆不是,他不是无情,而是冷酷。
梅花会本来就是世族之中一堆极端主义者聚集,他们推崇贵族的血液,鄙视那些寒门子弟。便算如今这种鄙视已经不合时宜,却有人仍然聚集于阴暗中抱团洗脑。
而温应玄偏偏是上一任梅花会会主,那么这个老者是怎么样一副性情,也是可想而知。
杨蕊母亲因为心存忤逆,就被活活掐死。
江铉娶胡女动静大了一些,就惹来飞来横祸,惨遭横死。
更何况尹惜华的父亲并不是出身寒门,而是一个盗贼。
那么尹惜华的存在简直不是一种污点,而是一种耻辱。
小时候温应玄曾经把外孙抱在怀中,教他读书写字,在他身上花了许多心血,甚至比温氏族人还多。
然而当温应玄知晓尹惜华身份之后,他却没有半点柔情。温应玄不但没有心软,还因此更加忿怒恼恨,心生杀机。
尹惜华最后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外祖父,是他被殴打得遍体鳞伤,一口一口吐血时。
家仆下手极狠,一双厚实的皮靴狠狠踩下去,竟将尹惜华手指指骨踩烂。
其实他原本惯用左手的,后来却跟旁人用了右手。
他抬头时,就看自己外祖一身黑衣,发束高冠站于庭院之中。温应玄容色肃穆,面孔上没有一丝不忍,反而蕴含着深沉的愤怒。
除开愤怒,这双眼睛之后还隐匿着冷冰冰的杀机。
尹惜华实在是一个不能容忍的污点。
那么这个污点,就应当像别的污点一样,被抹除掉才是。
若不是后来顾公捡了他,也许他已经死了,坟头野草三丈高。不,他可能还不如江铉娶的那个胡女,只怕连坟墓都没有。
想到了过去,尹惜华也并没有哭或者愤怒,更未曾流露什么失控的情绪。
他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他自然记得自己是怎么样慢慢的站起来,最开始一年,他人前竭力装得若无其事,可人后却痛苦不已。
这样的落差简直要摧毁一个人心智,他甚至用刀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道道伤痕。
不过到后来,尹惜华总归学会冷静下来了。
他没有继续自残,积极治疗受伤的手掌,并且同时开始锻炼右手。
林滢看到他时,他已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尹惜华了,不抑郁不社恐,见到旧友也是落落大方。
因为岁月如此流淌而过,尹惜华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
然后他内心所想就是,自己需要复仇。
温应玄就是尹惜华的一个目标。
身为梅花会上一任的主人,温应玄自然是自命不凡。这么个自命不凡的人,在他小时候教导尹惜华时候,也将尹惜华身为世族弟子应当高人一等的想法注入了孩童心中。
可能一开始,温应玄还盼望尹惜华是下一任梅花会的主人,使得世族风流再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