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珠这个名字自然并不是真名,官府案卷上提及当年那个失踪的少女,写的是珠珠二字,大约月水寨的寨民也是这么叫她。
所以如今林滢这么称呼。
李玉珠的手指触及了这枚白玉戒指,她如遭雷击,下意识往后轻轻一缩。
然后,她沙哑问道:“我要死了,是吗?”
李玉珠确实要死了。如果她能照照镜子,就能看到自己如死人般的气色,根本不能看。
李玉珠眼睛里也写满了浓浓的恐惧。
李玉珠还年轻,她也许很冷漠的处置别人性命,可是却很在意自己性命。
林滢避而不答,不谈李玉珠生死之事,而是缓缓说道:“我知晓这许多,是因为余姑留给我一个匣子,里面有几样东西,更有这枚戒指。想来,应当是你送她的?”
“珠珠,我曾听闻人前你跟她决裂,可我觉得,也许在她心中是盼你停手,离开梧州。”
她没说余姑已死,余姑决意自尽,还让人送一个小小的匣子给自己。那么在林滢看来,余姑也许是对李玉珠有愧的。
如若这是告发,余姑本可以写得更明白些,原本不必这般含糊其辞。
这个世界,对李玉珠也不全是恶意。
林滢是想知晓李玉珠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可事到如今,她并没有咄咄逼人的逼问。
李玉珠并没有说些什么,也许她要死了,故而她言语倒不似平日里的那般刻薄。
她发怔看着林滢手里的戒指,也想起了自己干过的那些勾当,她更想到了那个女人的死。
其实那天的事,她的记忆也很模糊,仿佛刻意淡忘了,因为她心里其实并不愿意记起来。
人总是会竭力保护自己,就像女人生孩子一样,之后就会忘却生孩子时候的痛苦,让那时候的记忆变得迷迷糊糊的。
可现在,一些模糊的记忆却涌上了她的脑海。
那个女人死的那天,自己躲在房里,她在外边敲门。
那女人除了敲门,还有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说:“珠珠,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醋煎鱼,你出来吃好不好?”
面对自己的女儿,门外的女人嗓音里也添了几分讨好。
她模模糊糊想,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这样刻意讨好,根本帮不了自己一丝一毫。难道她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掩饰这一切,就好似一切仍是如常?
她一边想,一边这么哭,眼睛里却多了些恶狠狠的冰冷。
那女人嗓音却哽咽沙哑起来:“你开开门,阿娘有话跟你说。”
一个大人,却在门外哭鼻子。
自己没开门,可也已经将这个女人软弱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蜷缩着身子,将脸轻轻的埋在了自己的膝盖处。
她恶狠狠想,老贱妇,你哭什么?这哭哭啼啼的,不如去男人面前卖弄,为什么在自己女儿面前做出一副讨人厌的楚楚可怜样子。
她的未来,绝不能交给一个哭鼻子的女人手里,比起会哭的女人,她不由得更相信那个坚决强势的裴怀仙。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好母亲!她软弱无能,整日里只是会哭,关心也很廉价,从来也不会想要改变什么。这种爱十分廉价,也根本靠不住。
可是,事到如今,自己落到了如斯田地——
如此狼狈,如此可笑。
她骤然才发现,那种廉价的根本靠不住的爱,也许是自己唯一能得到的微末善意。
如果她不要,也就再没有了。
李玉珠酸酸的鼻子呼吸了一口气,两行清泪哗啦啦从眼角淌落,润入乌云般散开的秀发上。
她尖酸的想,我就是不要。
那天她打开房门,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灶台上留着一点余火,暖着她替自己做的醋烧鱼,还有一碗米饭。
鱼肉和米饭的香味就从灶间传来,这时候已经是要吃晚饭时候了。
以前到了这时,她便会吃上那个女人做的饭。
可那股味儿传来,那时李玉珠却想要吐。
她也没敢再多看死去的女人一眼,从此她再也不吃鱼,她闻着鱼味就会想吐。
有些东西咬着她的胃,现在也是如此。
林滢不知道李玉珠此刻在想什么,可她从李玉珠的眼睛里瞧见了一点光芒,她看出李玉珠已经是有所松动。
林滢有丰富的审问犯人经验,估摸着李玉珠即将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她窥见了李玉珠面颊泛起了惊恐之色,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滢没有回头,可她从李玉珠的瞳孔倒影里也窥见出一丝不妙。
是刺客!
一道身影如此掠来,手中持刀,飞快向着李玉珠刺去!眼瞧着是要杀人灭口!
电光火石之间,林滢也反应很快!她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回头垂顾,而是带着李玉珠滚开身躯。
一声闷声,却是一把刀刺在床上,恰恰刺了个空!
刺客蒙着面孔,瞧不出脸孔,下手却是又狠又疾。
林滢惊得遍体生汗,只因她从未想到居然真有刺客潜入守卫森严得赵府。
一击不中,凶手还欲再刺。此时此刻,林滢耳中却是听到了一连串的细碎铃声,如此摇曳,令人不觉心惊!
一道紫色的身影蓦然掠来,身份又快又疾,赫然正是小晏!
他这位晏副司来得正是时候,快刀出鞘,堪堪将对方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