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舒嫔故去,留下一个安嬷嬷,也是舒嫔从家里带来老人了。
那时那小女孩儿还不是永安公主,她本名叫侯瑶——
彼时这小女孩儿含着泪水,软语恳求,只说盼留下安嬷嬷。
她模样说不尽可怜懂事,可那时自己却并未心软,甚至有些不耐。
彼时自己断然拒绝了,而自己之所以拒绝,是存有私心的。
安嬷嬷也没什么不好,在府中一向很恭顺,将侯瑶照顾得也很妥帖。可是这个安嬷嬷是舒嫔从家里带来的!
这样的老奴照拂孩子,就会总提及她的旧主人,便会让这孩子总想起她的亲生母亲。
高贵妃那时自然不乐意。
谁愿意自己白养个孩子,人家却总是惦念自己的生母。
高贵妃回忆起了旧事,便蓦然扯进了手帕。
她想到自己当年逐走安嬷嬷,小瑶很是伤心,甚至有些失态。她想那时候的事情,是不是让如今的永安公主犹自记恨在心?
现在高贵妃想起这些旧事,便不觉心惊肉跳。
可是当年,她仿佛并未细思这孩子会不会记恨自己。
因为那孩子虽伤心了一下,却很快不提此事,并且对自己十分恭顺、依赖。
高贵妃从前并不觉得什么,如今却不免疑心生暗鬼。她忍不住暗暗想,难道那时一个六岁孩子,居然便能有这样心机?
房里炭火温暖,高贵妃出了一身汗,窗外的风却是呼呼刮个不停。
其实安嬷嬷只是个下人,可能高贵妃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可是永安公主的婚事呢?一想到此处,高贵妃便问心有愧。
怪不得她的!
那时,她刚刚生下康儿,于是将满腔的心思都放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
以前她落了一次胎,因为年轻时用药养肌肤缘故,孩子怀上也没存住。
这世间得来不易的东西,仿佛就更惹人爱惜。
那时高贵妃将满腔用心都放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上,那么她对永安公主婚事就没半分在意。
驸马是永安公主自己挑的,合适还是不合适,她也没上心。
她只匆匆将永安公主打发,甚至懒得多看永安公主一眼。
永安公主如何,并不是高贵妃在意的事。
后来听说驸马早死,永安公主守寡,她也只觉得永安公主命不好。
如今公主得陛下宠爱,她又担心永安公主其实心有不足。哪怕得父亲疼爱,毕竟也少了个好夫婿,那么她人生总是添了些残缺和忐忑。
于是高贵妃便怕永安公主记恨在心,记恨当年自己没上心,没给她挑一个好夫婿。
那么高贵妃的心里就有了这么样一根刺,使得她对着永安公主时始终是心神难宁,疑神疑鬼。
而这时,卫馥也跟林滢说些宫中的八卦,提及些当年旧闻。
“别的可能是捕风捉影,不过当年永安公主的夫婿夏淳确实不是什么好夫婿的人选。夏淳身子骨弱,为人也少了几分男子气概,成婚没几年就缠绵病榻,因而一命呜呼。那时高贵妃正自盛宠,如果她肯花些心思,那么公主绝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守寡。”
“别人都说,那时因为高贵妃生十四皇子,所以也不肯分心顾惜永安公主了。高贵妃生了自己儿子后,对养女就一落千丈。”
卫馥说道:“高贵妃是否杀母夺女,那是陈年旧事,谁也不知晓,我也不敢妄言。不过她因生下儿子,就冷待自己养女,大约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林滢仔细的听着这些话,却也是不由得轻轻挑了一下眉头。
她不觉问:“那公主对高贵妃又如何?”
卫馥喃喃说道:“公主对贵妃娘娘很是恭顺,但有所求,无不应允。她不但在贵妃娘娘失宠时替她在陛下面前开解,还替贵妃娘娘安抚娘家人。好似,好似没有半点记恨。”
说到了此处,卫馥也蓦然微微一怔。
她忽而明白,为什么公主纵然没什么不好,自己却犹自警惕,并不亲近了。
那是因为永安公主太过于完美。这宫里许多人都知晓高贵妃曾经对她的冷待,可她偏偏能以德报怨,无怨无悔。
这本是一件并不符合人性的事。
哪怕永安公主为人大度,恩怨两消,却也不至于对高贵妃如此孝顺。
一个人如若好得过分,那反而是一种真实。所以永安公主为人不错,可是卫馥心里始终是有着几分介意。
所以卫馥说道:“贵妃娘娘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才对将要出嫁的永安公主不理不睬。公主,她本不应该对贵妃娘娘这般和顺。”
林滢目光轻轻一动,似有清光流转。然后林滢说道:“也许,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个解释呢?”
卫馥闻言,不明所以。
她听着林滢说道:“高贵妃秉性凉薄,并不是一个温厚善良的人。她这样的人,如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绝不会再待养女好。可是她若没有自己的孩子,可能还会给年幼的永安公主几分爱惜。”
“于是高贵妃便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直到,永安公主要出嫁了——”
林滢轻轻说:“那其实是皆大欢喜。要出嫁的公主已经不需要贵妃娘娘照顾,而贵妃娘娘也可全心全意照顾十四皇子,谁也不必分去谁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