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炼体弱，房中犹有炭火。
林滢进来时，苏炼正值翻阅面前卷宗，不知晓在看什么。
林滢随意一瞥，那卷轴之上似绘制了什么图样。
苏炼一身红衣，面颊微白，一双眼却不觉凝动光辉，若有火光吐露。
身为典狱司司主，他虽样貌俊雅，可却自带威势。那张脸不必如何的疾言厉色，只垂首办公期间，都是不怒而威。
可当他轻轻抬起头时，一张面孔却流淌了几许温柔。
他轻轻唤林滢：“阿滢，你来了。”
他面容很好，观之颇美，只是少了些血色。
如今这一身红衣，倒似给他面颊衬出了几分的艳意。
旁人着红，若气势不足，倒未免显俗。可苏炼一身气度，倒是将这艳色生生压下去，倒让人觉得这一身红衣并不如何突兀了。
林滢忽而想，阿炼面上没什么血色，连唇色都是极淡。
念及此处，林滢不知想到什么，面颊也是一热。
这时苏炼嗓音却是在她耳边想起：“阿滢，你过来一观。”
眼见苏炼都能镇定自若，林滢也不好过于失态，不觉嗯了一声，来到了苏炼身侧。
苏炼起身，然后按着林滢肩头，使得林滢坐下。
林滢微微一怔，自己面前俨然是一处学堂建筑图，描绘得十分精细，看着能容乃多人，甚至还有宽阔的后院以及仓库。只是大门前的匾额尚自空白一片，未曾题字。
苏炼温声说道：“阿滢，当年顾公招你入府，教导你验尸断狱之术，只因为世人多有顾忌，并不愿意家中女眷死后任由男子翻看。你也不负顾公所托，学得一身好本事，善于断狱之术。这几年，你也破了许多案子。”
“唉，你固然是善于断狱，可是若大胤只有你一个女仵作，除了让你成为大胤传奇，还是难以改变大胤现状。须知你一人，如何能断尽大胤冤案，翻遍大胤女尸?”
“这世间许多事情，也不单单是一个人能够成就的。”
“如若我奏请陛下，开辟一个学府，却是教有天赋女子学习验尸断狱之术。然后招募一些老师，教导她们识字、明理，使她们不惧死尸，而你教她们验尸之术。之后，再由朝廷对她们发放官职，放至大胤各处。你看这样，好不好?”
林滢不觉听得目瞪口呆，也当真忘却昨日尴尬了。
这个提议林滢不是觉得不好，可是她不由得心慌，忍不住摇摇头：“可是我年轻识浅，还是需要学习，我，我怎么能做别人老师?”
苏炼补充：“除你之外，我自然可以安排别的仵作。而且可奏请陛下，从此京城发生命案，但凡女尸，由你处勘验。你亦是可精益求精，绝不至于荒废手艺裹足不前。若有什么药理毒理方面不明白，还可跟太医院御医讨教。”
苏炼亦是缓缓道来：“一开始，我们可以没几个学生，有许多事情可以慢慢摸索，可是渐渐的，这一切会慢慢顺利，进而成为众人心里一件理所当然不足为怪之事。阿滢，你不喜欢这样吗?”
当苏炼那双明亮眼睛望向自己时，林滢心里也不由得颤了颤。
她自然不是不喜欢。
苏炼本就是个善于布局，善于算计之人。是呀，这世间任何事情也绝不能一蹴而就，苏司主的那些布局亦是长达几年之久。
可是苏炼敢于去尝试。
林滢心里也不觉活泛起来，她轻轻说道：“那我回转陈州，去说服顾公。”
苏炼亦不觉笑起来：“顾公会答应的，这正是他心里愿意见到之事。”
他当然了解顾公，知晓其当年留下林滢除了想留下一个称心顺意的助手，亦是想让阿滢做榜样，充当那么一些激励的作用。
此刻苏炼如此道来，亦是令林滢轻轻点点头。
苏炼则目不转睛看着她，缓缓说道：“如今各地尚算安宁，那我大约也要久留京城，不似往日那般要四处走。你若留在京城，岂不是能时时相见?”
他目光灼灼，瞧得林滢面颊发热。
林滢微微有些羞意，口里却说道：“苏司主，嗯，阿，阿炼，你这样，算不算有私心?”
苏炼微笑：“我自然早有这般设想，更何况在我瞧来，公事与私事，岂不是一件事?都是一些需要解决之事，为何不能两全其美?”
说这些话时，苏炼也不觉想起了自己暗暗许下的话。若等林滢到了二十岁，若那时两人还是情意甚深并没有分道扬镳之类，自己便一定要娶了她。
十七岁的林滢已经沉静且有主见，可苏炼终究觉得这个岁数还小了些。
这时候林滢虽然展露光芒，却终究不是最耀眼时候。更何况此刻如若求娶，必定会惹人非议。
如此一来，有些事情仿佛也并不是时机，还需用时光让一切变得恰到好处。
眼前的美人儿固然是杏眼盈盈十分动人，苏炼却也能压下心口那缕灼热。
他目光灼灼，不觉念及昨晚那个亲吻，黑夜里却是温暖而甜蜜。
念及于此，苏炼面颊已是有艳红，他眼神越亮。
一时之间，苏炼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圣人。
如此等待，苏炼也不会如此自大，以为种种事情皆在自己掌握之中。然而既心内许下此诺，那自然绝不能能顺其自然，一定要尽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