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歌声喧嚣不止的场所里,叶慎独就这样看了她很久,直到手里的烟燃尽,都没说过一句话,也没主动走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时光的大脑是空白的。
待她回神,那桌人已经起身准备要走了。
时光没过去,也没出声。
余光里,叶慎独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随友人离开了这家餐吧。
台上驻场重复唱着那段:
我跟你本应该
各自好各自坏
各自生活的自在
毫无关联的存在
直到你出现在
我眼中躲不开
……
时光低头笑了笑,莫名烦躁,一口干完了整杯酒橙汁。
他们走后没多久,她这边也喝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买单。”她招了招手。
还是刚才那个人,弯下腰,说:“小姐,您的单刚刚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时光愕然,心像海浪般跳动,抬脚追了出去。
可是寒风呼啸,夜色漆黑,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掏出手机,找到他号码,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是没拨。
.
年前几天,公司开始放假。
安安回杭州老家陪父母过年,临行前问她要不要回家。
家……时光笑笑,心说她哪里来的家,四海为家。
除夕那天中午,她躺在沙发上,转了几笔钱在舅舅手机上,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时间的,她分别都备注好了。
钱转过去十分钟不到,时光便接到了外婆的电话。
“月月。”
听见这声苍老的呼唤,时光坐了起来,片刻才用苗语喊道:“外婆。”
“今年怎么又不回来过年?”
又是好一阵沉默,她撒谎说:“没买到车票。”
那头长叹口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时光问什么事?
那边似在酝酿,许久许久,老人颤声说:“你阿妈,在北京大医院住院。”
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对话陷入更久的沉寂。
“乳腺癌。”
听见这几个字,时光看天看地看哪里都觉得不对头。
“在人民医院。你舅舅不让我告诉你,说这么多年她都不管你,现在有什么脸面找你。”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的月月,孤零零来到这个世上,又孤零零长这么大,最是艰难。”
时光仰头盯着天花板,没吱声。
外婆说:
“孩子,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最感到痛心的也是你。但是有几句话,乘我还清醒,想跟你说说。”
“在我们这些地方,在那个年代,未婚先育就已经失去了谈判和重新选择的机会,所以她另嫁后,婆家人不准她带你过去,她便没有说不的底气。”
“也怪我们没送她多读点书,所以除了那张脸好看,她既没文化又没见识,好多事情都考虑不到位。”
“外婆说这些绝不是让你体谅她,而是她的思想觉悟就这有这么点,现如今已经是个半死的人了,你该放下就放下吧。我希望你快快乐乐的,不要被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所困扰。人总得往前看的,日子总要往前过。”
该放下就放下?
我没放下吗?时光问自己。
我一直都看得很开啊,遨游天地,看尽世间无限风光。时光自问自答。
挂完电话后,她若无其事地赶在超市关门前去买点年货。
别家一堆人要过年,她一个人,也要过年。
出门的时候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她感觉这是几个月来最冷的一天。
开车一路走过,处处张灯结彩好不喜庆。在城里漫无目的的瞎逛了许久,时光一样东西都没买到。
不知命运使然还是老天作怪,她把车开到了一家医院门口,而且正是外婆说的那家。
在车里足足坐了二十分钟,时光什么都没想。二十分钟后,她下车,直往医院大厅走去。
即便是大年三十,医生们也没一个是闲着的,都在忙忙碌碌治病救人,她由衷地觉得了不起。
“您好,请问时芬住哪间病房。”她坦坦荡荡地问。
护士说:“请问你是她什么人?”
时光沉默。
“请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证”
因为她的沉默,护士可能将她当做了可疑分子。
但很快,看见时光的身份证后,护士立马就报了病房号。
十二楼,时光坐电梯上去,一切正常。
去到病房外,一切正常。
但当她从门缝里看见床上躺着的妇人时,脸色就沉了下去。
在她记忆力,那个女人梳着长长的辫子,鼻梁很高,嘴唇很薄,脸蛋儿很小,皮肤很白。跟眼前这个全身浮肿、肤色暗沉、满脸晒斑、蓬头垢面的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不可能。
妇人旁边坐着个男人,衣着陈旧,也不算干净。
两人在数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甚至是一毛的,厚厚一叠,但其实没多少。
妇人虚弱地说:“我说不来不来,你非要来,这么大的医院,我们的钱怎么够啊……回去吧……”
男人说:“我已经跟几个朋友说好了,他们答应借我钱的,过两天就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