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疼得一哆嗦, 挣扎着要起身, 早就守在四周的几个粗壮婆子便上前按住枝枝。
药粉融入水中, 像是被啃噬掉血肉一般刺痛。
枝枝的眼睛也进了水, 疼得眼泪止不住,“……水进眼睛了。”
丫鬟却仍旧是温柔的语调, “姑娘面颊上也有伤,一起泡一泡也好。”说着,便抬手替枝枝擦了擦眼睛, “这样好些了吗?”
可水已经进了眼睛,仍旧是灼热的疼意。
伤口被药粉泡了许久, 枝枝疼得几乎晕过去, 总算是被放了出来。
只是出了水之后, 原先出血的伤口确实没有继续流血, 丫鬟细声细气地解释道:“这药粉十分珍贵, 我们三娘子从不舍得用呢。”
枝枝拿不准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伤口虽然不出血了,却还是疼得厉害。
“多谢三娘子。”她按着碧桃教的,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丫鬟似乎没料到枝枝真的感激,不说话了。这药确实珍贵,不过也配不上给李三娘子使用,何况药性极烈,让人疼不欲生。
哪里是对她好,不过是折磨她罢了。
“来不及备下衣裳,这是奴婢还未穿过的衣衫,姑娘莫要嫌弃。”
这是一套淡青色的对襟窄袖衫子,缃色细褶裙,素净普通。枝枝从前住在暖香楼的时候,这样的衣裳已经算是不错了,她安安静静接过来,道了谢。
丫鬟却有些意外于枝枝的温和乖巧。
虽然瞧着有些木讷呆笨,心形却是干净简单的,叫人厌恶不起来。
不想太子殿下那般京都公认的聪慧傲慢,却独独会喜欢这样柔顺单纯的姑娘。
片刻后,丫鬟领着枝枝去了园中的花厅。
花厅外开着还未曾凋谢的木樨,细碎的花瓣撒了一地,空气中透着花蜜酿得熏熏的酸酒味儿,薄暮里最后一缕夕阳照入花窗。
剪出一双对坐的影子。
李覃捧着煎煮过的梅子酒,撒了些桂花蜜,递给宋诣,“殿下忙于朝政,却还要分出时间来特地陪阿覃饮酒,阿覃敬殿下一杯。”
“孤挂念着三娘子的身子,旁的容后再议便是。”宋诣含着笑,接过来那一杯酒。
李覃的指尖不妨蹭在宋诣掌心,她下意识往后一收,却被宋诣抬手握住了险些撒掉的酒。
枝枝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身后暮色四合,凉意侵衣。
她打了个寒颤。
“枝枝姑娘,站在那做什么?”李覃抬眼,盈盈目光落在枝枝身上。
她穿着是侍奉在李覃身侧的几个侍女一模一样的衣裳,面颊脂粉不施,还带着几道伤口,显得苍白且灰头土脸。
“外头冷,进来在火炉子前给殿下煮酒吧。”李覃浅笑。
枝枝沉默着提起裙摆走上去,屈膝跪坐在宋诣身侧,抬手接过煮酒的器具。一旁的架子上还靠着面食点心,枝枝那刷子蘸了桂花蜜,刷上去翻动。
炉火哔啵作响,确实是暖和的。
枝枝冰凉得几乎跳不动的心口也渐渐暖起来,她刻意不去看两人。
宋诣和往日和她在一起时不大一样,显得沉静不爱说话,多是李覃在提起话头。
“如今和黎国的摩擦越发多起来了,我父亲还说,黎国的大将军白息从边关调拨回了黎国国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李覃出身世家,见识不俗,又非仕宦人家的女儿,对朝政之事有些见解并不足为奇,“殿下似乎也为押送补给之事为难。”
宋诣垂下眼,凤目里也闪过一丝对李覃的欣赏,“此事,多亏了宁国公替孤奔忙,才找出合适的人选。”
站在宁国公身后的势力,太多了。
他若是想稳稳当当地从父皇手里接过来齐国朝堂这么大一盘棋,拉拢宁国公,在所难免。
“这是该做的。”李覃侧目看向婆子,低声道:“有些冷了,去替我拿几件披风来。”
宋诣身侧放着一件玄色的氅衣,是他进来后脱下的。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衣衫单薄的枝枝。
此时门却被人咯吱推开,一个锦衣少年走进来,“殿下身侧不多了件么,都特意与三妹妹赏夜桂了,心意还不够清晰明了么。何况,一来一回,最少也得三两刻钟。”
枝枝被冻得哆嗦了一下,也下意识看向那件氅衣。
锦衣少年躬身对宋诣行了礼,便大大方方坐下来,斜睨了枝枝一眼,骂道:“谁买进来的新丫鬟,这样笨手笨脚的,也不晓得给我设坐。”
枝枝眼睫一颤,收回目光,想解释自己不是丫鬟。
少年便已经一脚踹在了枝枝心口上,“滚,没有眼力见的蠢东西,也配伺候太子殿下?”
他说话快,打人也猛,噼里啪啦便是一通火。
枝枝摔在地上,架子上烤的滋滋冒油的点心落在她手上,烫得她下意识避开。
却扯到裙子,脑袋在炉子上磕了一下。
宋诣手里的酒盏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他抬起漆黑的眼,怒意隐隐。
“孤的人,谁给你的胆子这样打骂?”青年衣冠华贵,风骨天成,分明是内敛沉稳的,却仍显得倨傲凛冽。
宁国公府二郎君一愣,连忙赔礼道歉,“是我的错,只是穿着府里丫鬟的衣衫,又在此煮酒,我当成了府里的丫鬟。”
一贯温和的宋诣冷笑了声,“不错,倒是自觉将孤身边的人当做是你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