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心思深沉的人,怕是当真不会为了血脉之情放过李家。
“也罢,皇帝如何了?”
宁国公擦干净剑上的血迹,“熬不过今日了。”
天边的日头逐渐西沉,到了傍晚的时候,夕阳便被浓云掩盖,破棉絮被扯碎了般的雪片子迎着被风,从一片低沉灰暗的天空上落下来。
老太医提着药箱子,急匆匆地行走在雪地里。
殿内的宫人忙着侍奉汤药,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低沉,只有偶尔响起的汤匙磕碰了药碗的声音,再也没有多余的响动。
老太医放下药箱,膝行着跪伏在脚踏上,给奄奄一息的皇帝候脉。皇贵妃就坐在一侧,见太医不说话,起身朝着外间走去,才低声问道:“如何了?”
“须煎些提气血的老参,兴许今晚上会好些,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皇贵妃便知道了,这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点了点头,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轻声对皇帝的大太监道:“去把宁国公请来。”
顿了顿,她才继续道:“太子那边,不要暂时不要传信过去,边关告急,此时若是传过去消息,怕是军心不稳。”
老太医历经荣辱,马上便要告老还乡,听了皇贵妃这句话,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殿内灯影重重,等到重臣次第来时,内间的皇帝已经吃了参水,回光返照之下精神也好了许多。他侧目看了看跪在榻前宁国公,好半天才对着大太监招了招手,“太子呢?”
“陛下忘了,太子殿下去了西北守城,此时不在京都。”
皇帝喘出一口粗气,“你当朕是傻了吗……太子在回来的路上不曾?”
大太监不敢回答,众人也跟着沉默。
皇贵妃拉着四皇子上前,语气温柔,“陛下,翼城和京都隔得远,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三日才能回来。”她推了四皇子一把,“旭儿一直守着您,担心极了。”
皇帝却皱眉,闭上了眼。
约莫子夜时分,殿内的灯火熄灭了。
跪了一晚上的宁国公走出殿外,身上甲胄冰凉,他的目光落在年幼的四皇子身上,随即看向了西北翼城的方向,对心腹道:“消息封锁三日,若是太子死了,便立四皇子。”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绝不会失算。”
翼城。
北风刮了一夜,早上起来,路上的积雪已经到了膝盖深。
实在是冷得厉害,就算是忙着干活的平民也比平时晚些出门,一切都显得平静至极。
侍女们在房间内放了炭盆,衣裳也早就放在熏笼上烤得热乎乎的。枝枝起来穿上小袄,让要来侍奉自己的丫鬟都出去,将手腕上的金镯子藏起来,又把藏在暗袋里的白玉佩放在了袖袋里。
她想在走之前,问一问殿下,那白玉佩到底是怎么来的。
翼城冷得很,从京都带来的衣裳大多不能穿,在这里穿的都是翼城本地做的衣裳,不如京都的精致。枝枝特意挑了几件格外朴素的,穿上了,再把头发梳成不容易散的低髻。
做好这些,她才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子,和一些特意留下的馒头等必需品整理成一个包袱。
因为时间实在是过于仓促,枝枝准备起来也麻烦。
宋诣顶着积雪,到底有些不放心枝枝,抽出了时间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都守在外间,见到是他,下意识要进去通传。
“不必通传了。”他身上仍穿着结了冰的甲胄,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在额前。
宋诣起身走进去,下意识拍了拍肩头积雪。
房内的少女手边上放着一个包袱,她手里捧着一把碎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钱袋里。然后又把好几样点心包起来,也放了进去,这才对着镜子把鬓发扯得散乱了些。
宋诣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丫鬟仍站在外头,猝不及防见宋诣出来,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便听到他道:“进去,装作是孤未曾来……问问她,究竟是要去哪里。”
“是。”
宋诣再度跟着丫鬟,目送那侍女进去。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枝枝猝不及防被撞破,“没有做什么,不过是……收拾收拾东西。”
“您要去哪里?”丫鬟不得已,顾不得尊卑,拿出了审问枝枝的架势,“收拾这些东西,是要离开翼城吗?”
枝枝不说话,她只是将包袱包起来。
“您若是不说,奴婢只能告诉殿下了。”
枝枝哑然,她握着包袱,有些紧迫地抓住丫鬟的袖子,“不要告诉殿下,我当真不做什么。”可是想到碧桃,她又害怕宋诣迁怒,咬唇片刻道,“若是殿下追责,问你我去哪里了,你只管说什么也不知道。”
窗户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宋诣不知何时站在窗外,面色沉沉地看着她,结了霜的甲胄看起来很冷。
枝枝仍抱着自己的包袱,吓得后退了一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宋诣之前的话里,大概是今日要发生什么,她想着他肯定是无法来管她的。
否则,枝枝也不会挑了今日跑。
青年唇边露出一点冷笑,狭长的眸子像是覆着积雪,“枝枝,孤是不是性子太好,叫你觉得,想跑便跑?”
她不说话,却捏紧了袖子里的簪子。
宋诣走进房间,带进来一阵凛冽的寒意,叫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