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直到流焰被盗,他才得到解脱。”
阿俏倏然睁开双目。
流焰被毁,不,是被徐薇融合,二重天罚加身,所以他苏醒时失忆,是困藏在流焰中的元神占据了身体?
“佛尊,一体双魂,那身体到底该谁做主?”
问完她想起来,徐薇在元极医谷时曾说过,宁志年初,他在合庄破庙里的一具乞丐身体里发现了自己,然而她的元神在乞丐躯壳中是沉睡着的。
一体双魂,一方苏醒,另一方就会永久沉睡。
被风刮来的细小瀑水又落到手背,阿俏神思一清,这才发现手心居然出了一层冷汗。
她意识到,自己从没真正看透过徐薇。
执剑救世也好,倾颓九州也罢,徐薇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书中的紫薇尊者,早已脱离字句和设定,九州世界,才是围困他的最大牢笼。
而自己,其实也和他一样,只不过围困她的一直都是那个缺爱而故作坚强的自己。
这念头相通的那一刻,阿俏感到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飞瀑、高山、天空,如同打开了厚重枷锁,焕然一新。
无数画面在她眼前飞过,穿书之前的雪夜,穿书之后的圆月,前世的须臾,今世的有桑;从合庄到淮阳,四娘到成芸,到五湖四海,到凡尘众生,一片一片地拼凑出一个全新的、完整的李绵。
穿书对李绵来说是一场解脱与新生。
死亡对徐薇也是如此。
“阿俏姑娘。”渡生唤她。
阿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又满脸泪痕。
她不好意思地对渡生笑笑,“佛尊见笑,”说罢胡乱地擦拭眼角,“多谢佛尊告诉我这些。”
临走之际,阿俏将一块储玉交给了渡生,“尊者一陨,九州想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请佛尊将李绵的尸骨带回去,以免清玉宗受人指摘。”
盗窃流焰之事无法否认,她也不想否认。
那尸骸被埋在北山谷谷底,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找到,一具残破的空皮囊,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不知外头如今是和面貌……是否还太平?”
渡生道一切都好,迷蛊消弭,清玉宗已复址天川。经此突变,修仙宗门能人凋敝,不再针锋相对,各自修生养息,九州兴许将迎来新的百年盛世。
“那便好。”
渡生:“阿俏姑娘,我也有一物想交付于你。”
阿俏一顿,便见他递来一方匣盒。
渡生道:“打开的时机,还请姑娘自行决断。”
说罢,他浑身佛光一闪,化作一道金光,直朝北天。
金光越过高山,穿过障天屏障,飞向九州大陆,最后消失于视野。
等最后一缕尾光也消散,阿俏收回目光,看向手中匣盒。
再普通不过的匣子,扣着环扣,约莫只能放下巴掌大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想着佛尊真是会送东西,明知她好奇心旺盛,还偏偏要留下一句“自行决断”。
于是,下一秒,她立刻就将匣盒打开了。
出乎预料的,匣子里只有一张方笺,笺上落有一行工整的金字:来者犹可追。
阿俏将方笺拿起来,上头的金字刹那如烟云般散开,化为点点金光,散入谷风中。
风卷起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追随着那些飞舞的金光,她听见悬坠在绿阁檐下的的玉铃铛又响了,回眸看去,徐薇的虚影变得浅极。
阿俏没有动。
金光没入徐薇的身体,他的眼眸短暂地明亮了一瞬,双唇微动,然后身形化散,化为漫天灵光,“阿俏,等我。”
谷间萤雨纷纷。
布星之术。
阿俏眉心一蹙,簌地落下一行泪。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去挽留那些碎散的灵光,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一个人站在崖边,看着它们一点点飞远。
紫薇尊者的最后一缕神念终于归散天地,时间在那一刻像静止了一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声巨大轰鸣,停下了书中世界向既定方向滚动的齿轮。
阿俏缓缓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棵巨树之下。
树头花簇成海,如雪一样映破黑暗,往生河在身后奔涌。
当她抬起手,一朵花轻轻坠落到了掌心。
须臾往生,她成为了轮回的新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