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椅子是把梨花木圈椅。
昭瓷规规整整坐下,挺直背脊,像是回归小学时代——可能比小学生坐的还端正。
她正对面,就坐着阿紫。阿紫眯眼打量着她,不时还摆弄自己浅色的蔻丹,气质上,明显与之前迥异。
贺川长老之前和她说,想问什么直接问。早点问完,就早点结束这场酷刑。
两边的目光都难以忽视,昭瓷坐得愈发直,斟酌着开口:“那个,我想问……”
想象里,她应该和业界精英一样自信发言,真的说话时,气势却陡然弱了一截,甚至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一个个来还好,但为什么要同时面对两个啊?
昭瓷欲哭无泪,在他们投来的困惑视线里阖眼,视死如归般飞速道:“你之前说和我熟识是什么意思?还有那张无字小笺,又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不失忆了吗?还有,对魔化后的事有印象吗?”
字词句跟钢镚似的蜂拥往外冒,贺川和阿紫都听得一愣一愣。
半晌,阿紫消化完她的问话,笑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么大堆问题?那我一个个回答好了。”
说话腔调倒还是之前那副,连气息也没变。
“和你熟识,其实是百年前、我还没化形时的事了,那会儿我曾做过你的灵植,所以到现在才会认出你神魂的气息。和百年前一模一样。”
阿紫口中的她,是她又好像不完全是她。
据说,她们是在一座山上相遇的。那会儿适逢连年干旱,草木凋敝,阿紫差点就成了其中一员。
弥留之际,刚巧遇见自外地匆匆赶来的昭瓷——百年前的那个。她大展神通,降雨又赈灾,救下过无数像阿紫这样的草木精或者人。
甚至还封枯山,设阵法,让所有无力回天的草木精能在美梦中赴死。
阿紫想成为她的灵植,她也欣然答应。
她们的确有一起度过段还称得上快乐的时光。
“不过你要说现在,那我确实和你不认识。”阿紫平平静静道,“可神魂一样,那不管怎么样都还是你。”
贺川在旁锁眉,抚着下巴刚生出的花白胡茬,一言不发。
阿紫这番描述,昭瓷倒突然想起瓮城附近的那座山。其他事真假先不论,她抿抿唇,问道:“这些事,是在瓮城发生的吗?”
“不记得了。”阿紫摇摇头,温声解释,“这刚好回答你后个问题。我的记忆并不完全,到现在都只能记起和你有关的部分。”
“其他的,像百年前发生什么,我怎么失忆的,怎么突然就成了妖魄转世,这些我完全不记得。”
阿紫顿了顿,又接着道:“无字小笺的事,得你自己弄明白。那是你消失前留给我的,说让我在重逢的时候,交还给你。”
“还有魔化,”她说着,神情稍许恍惚,才摇摇头道,“其实发生时我没印象。但要真有这事,说起原因,大概是我的报应了。”
什么报应阿紫没说,同入定般,安静坐在椅子上。
昭瓷瞧出阿紫不愿意讲,无意戳人伤疤,挂念魔化的事又不晓得该如何询问,只能觑眼身侧的贺川长老。
可他在听见“报应”二字时,面上便浮现股难言的复杂神情,夹点愧色,也是副陷入沉思的状态。
等过好久,昭瓷试探地出声:“贺长老?”
“哦哦,魔化是吗?”贺川陡然回神,收敛神情,笑着道,“这事你先不管,我会来处理的。除此之外,你还有旁的想问么?”
那倒没有了。
昭瓷摇头,将方才的每个字句都牢记心里,瞄着木门试探道:“我能走了吗?”
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身心双重折磨,阿紫说的话想不明白,还要被架在他们的视线里烤灼。
贺川颔首,一挥袖,木门便自然打开:“有事随时来找我。”
昭瓷用力点头,将圈椅推回原位,快步往外走,临了还记得要将房门关紧。
合门的刹那,她看见贺川面容严肃地同阿紫说些什么。周遭却落有结界,什么也没让她听清。
不该她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去探究。
这是昭瓷小小的经验。她甩甩脑袋,打定主意要忘记刚才那副场景,转而环顾周遭。
四下虫鸣喧然,远远的,似乎能听见窸窣的交谈,混在树叶沙沙声里,是阵阵不恼人的吵嚷。
隔着段距离,昭瓷一眼就瞧见枝叶掩映间的少年。
他正垂着睫,不知在想些什么,发辫的坠子流转金光。在阳光里,连轮廓都是分外柔和的。
昭瓷放轻脚步,提着裙子无声靠近。
少年仍低垂乌睫,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
她嘿嘿一笑,用力扑到他背上,双腿勾着那截紧致的腰身,凑近道:“吓到了吗?”
眉宇间有点计谋得逞的狡黠。
“嗯。”薛忱反手托住她,弯着眉眼附和,“吓到了。”
“你又在模仿树懒么?确实挺像的。”他打趣道。
昭瓷靠近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她那堆稀奇古怪的想法,什么扑上来吓他,什么用重量压垮他,都不知道哪儿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