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看着杨妈妈,动了动嘴唇。
她没发出声音,但杨妈妈看懂了。
她说先前你们可没这样想。
先前,应下亲事的时候,接她进门的时候。
杨妈妈脸色也沉下来:“阿七小姐,先前是先前,世上哪有一成不变?人要向前看,不要总是揪着过去。”
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道理吗?女孩儿的眼神更加茫然,脸白的像薄瓷,似乎一戳就破了。
真是好美人啊。
杨妈妈心里忍不住轻叹,又循循善诱:“小姐,你就听夫人的,夫人是喜欢你的,你十岁就被夫人养在身边了,跟家里的小姐们一般,夫人怎能舍得你?将来三公子有了正妻,你在夫人心里也不是她能比的,还有三公子,你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在他心里自然也不一样,就是个名分而已,听我的话,咱们不提婚约了,不提婚书了,也能过得好好的。”
珍珠般的泪水随着女孩儿的摇头,跌落在杨妈妈伸出的手上。
“这样不对。”她声音喃喃,“这样不对,没有信义,你们不能——”
“你跟她废什么话!”陆康氏再次咬牙低声,“我那日在庄子上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婚书也被我烧了,你也看得清清楚楚,事已至此,应还是不应,就一句话,你若是不愿意做妾,庄子也不用去了——”
她伸手向外一指。
“就从我家滚出去吧。”
说到这里又冷笑。
“我可不怕你闹,你一个被我抚养多年的孤女,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闹?”
“闹起来,看看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跟我讲信义?你也不看看你是谁!”
说着伸手去拉拽女孩儿。
“走,你现在就跟我去院子里,让大家看看,大家是信我们陆家不讲信义,还是你这个贱婢得陇望蜀要败坏我儿!”
女孩儿纤细肩头被抓住,宛如破布一般被拎起来,她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呼,被仆妇按着的婢女再次挣开扑过来。
“夫人,夫人,小姐病着呢,小姐病着呢。”
屋子里再次陷入混乱,门也再次被敲响。
“什么事!”陆康氏喝道。
“大嫂。”门外女声略有些急促,“颍川郡公家的夫人来了。”
这名号让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门也被推开,陆家二夫人陆宁氏走进来,轻声说:“别的人我们可以迎着,但这位夫人您必须亲自接啊。”
那是自然,颍川郡公可是禹城里的贵人,没想到竟然也来到他们百泉县了,为她的儿道贺。
陆康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将女孩儿扔在地上。
“把她送回庄子去。”
“绑起来堵住嘴,装车,从后门出去。”
仆妇们应声是,陆康氏吐出一口浊气,陆宁氏在旁弯着身子为她抚平裙角。
“大嫂也是,这可不值得动气。”她说,“出去了可得高兴点,别被人看出来。”
陆康氏说:“倒被你来教训了。”
陆宁氏笑说:“这都是大嫂把我教的好。”
陆康氏被她打岔,脸色缓和,向外走去。
陆宁氏错后一步,刚要迈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裙角金线点点勾勒花纹,垂下纹路若隐若现,展开则菊花绽放,煞是美丽。
这般好刺绣,整个百泉县也找不出第二个。
女孩儿的颤抖的手指感受着针线纹路,这是她绣出来的。
不止一件。
夫人们箱子里,五年来堆放着独一无二的裙子,每一件都融着她熬夜的心血。
二婶婶——
二婶婶常常捧着她的脸说,阿七天下最厉害。
二婶婶说,她最喜欢阿七了,她没生养女儿,阿七就是她的亲生女。
二婶婶的脚一抬,衣裙翻飞,脱开了手指。
脚步杂乱,两个夫人走了出去,自始至终二婶婶都没看地上一眼,似乎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屋门关合,隔绝了里外,女孩儿伸出的手垂落在地上。
第3章 那个人
陆三公子的贺喜宴,开了三天。
三天过后,人逢喜事的陆康氏也有点扛不住,精神没那么爽了。
一大早端起碗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大嫂酒量不行。”陆宁氏站在陆康氏身边,用手给她按着太阳穴,“才喝了这点儿就睡不好吃不好。”
其实按这个也没什么缓解,不过陆康氏不拒绝服侍,闭着眼舒缓眉头。
“那可要多适应适应,接下来,咱们异哥儿让大嫂饮酒的时候越来越多。”三弟媳在旁笑说。
陆康氏的眉头更舒展了,嘴边也带了笑意。
门外脚步蹬蹬,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冲进来,只穿着小衫裙子,散着头发。
“娘。”她急声问,“阿七呢?”
陆康氏睁开眼,嘴角一沉:“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陆蕊是陆康氏的小女儿,半点不怕母亲的呵斥。
“怎么她病了几天了还没好?肯定是偷懒。”她跺跺脚,“今日我要去周六娘家赏花,我等着她给我梳头呢。”
陆康氏看她身后:“你跟前的丫头仆妇都是吃闲饭的?没用就都卖了吧。”
站在厅外的丫头们缩缩跪下。
“她们没有阿七手巧,我自来出门都是让她梳头。”陆蕊说,催着陆康氏,“娘,你快点把她从祖母那里接回来,梳好了头再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