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奚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一开始,人们给龙王送上祭品,请求祂的庇佑,降下一场甘霖。可是不管怎么诚心的祈求,龙王依旧没有显灵,天空没有下雨,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希蒂娜好奇地问道:“那他们要怎么做呢?”她张大眼睛,想到了以前听过的故事,脸色苍白地说:“不会是要送上更加残酷的祭品吧,比如说,人?”
卡玛瓦沉默不语,静静听秦奚丹说话。
秦奚丹莞尔,说:“不是,见祈求神明没有效果,人们把龙王的雕塑搬出了它的庙宇,把它放在酷日炎炎底下暴晒三天,三天后还没下雨,就用鞭子狠狠鞭挞它的神像,催促它赶紧干活,不要偷懒,履行自己身为神明的职责,这叫先礼后兵。”
希蒂娜被震住了,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弱弱地说:“这、这不是渎神嘛,不是对神明不敬嘛,你们就不怕被神明报复吗?”
秦奚丹摊开手,“如果这都报复,那祂也不是我们要为之立庙、诚心信奉的神啦。在我们那里,想当神也是没那么容易,至少是要被人们考核的,只有考核经过,才会被信仰。”
所以神也只是打工神,全年996无休,奔波在干活的路上,甚至还有kpi考核,没有完成还要被暴晒鞭挞。
谁听了不说一句好惨?
这样一想,原来高不可攀的神明,居然变得有点苦逼。
希蒂娜三观好像受到了冲击,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卡玛瓦问:“就算你们不认可,神依旧是神,祂们依旧神圣,我们依旧渺小。”
秦奚丹笑着问:“谁说祂们依旧神圣,神圣不神圣,不是我们决定的嘛。在我们那里,如果不干好事,就算飞升了,那也是恶魔、邪神、妖魔,是要被剿灭的对象。”
希蒂娜震惊地看着她,“剿灭?!”
秦奚丹托着下巴,想到前几天看见学生的“剿鬼”行动,眼里含着笑意,心想,好像他们做的事情也没有多离谱,毕竟在他们的文化传承里,人就是可以对抗神明,战胜天灾。
人定胜天不是狂妄的大话,而是几千年传承里带来的自信。敬畏天地,而不盲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笑着摆摆手,“哎呀,剿个邪神,小意思小意思啦,在我们的神话里,连太阳都射下来过呢。”
希蒂娜嘴巴微微张开,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秦奚丹说的话——
神明似乎不再遥远而神圣,
自己也不必渺小而卑贱。
蝼蚁聚集在一起,就算没有撼动大树的力气,至少,也可以拥有殊死一搏的勇气。触怒神明算什么,他们只想要一场甘霖。
如果连神明都敢鞭挞,因斯又算得了什么呢?
希蒂娜心里突然腾起一股勃勃的热气,好像被春风吹过,心底有种子在生长发芽。她知道那叫希望。
她看着秦奚丹笑,嘴角翘起的弧度弯弯。
秦奚丹被她看得有些悚然,“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希蒂娜:“看你好看啊。”
秦奚丹也笑,“漂亮姐姐,我们不约、不约。”
希蒂娜漂亮英气的面孔笑容更盛,挽着秦奚丹的手,说:“我觉得我又可以了!小棠,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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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太危险,随时可能面临流弹、地雷,和见人就杀的雇佣兵。于是他们改走小路后,决定翻过山,穿过几个危险区,到被反叛军占领了一半的圣提尔城。
希蒂娜从小就在南洲长大,野外生活经验丰富,不用地图也能熟练地辨认方向,找到正确道路。
不过卡玛瓦的加入,让她们的行程慢了很多。
这位法师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每天坚持最多走八个小时,其他时候就躺下休息,非常养生且咸鱼,好像他们不是在枪林弹雨中赶路,而是在打卡上班,时间一到绝不加班。
“我是个可怜的瞎子。”
每次希蒂娜嫌弃他时,卡玛瓦就会靠在树上,一脸悲伤地说:“小姐,我看不见,唉,你要是急着赶路的话,就把我这个可怜的瞎子丢在山里吧。”
希蒂娜冷哼,“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卡玛瓦努力挤出卑微的微笑,“没事的,就算我被野兽啃食,只剩下一截骸骨,就算我饿死在林中,魂魄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算我摔死在悬崖下,身体变成一滩肉泥,被秃鹫和乌鸦啃食,我也不会怪你的。”
希蒂娜气得脸都白了,“你……”
卡玛瓦在胸前画了三段弧,“更不会因此化作恶灵,去纠缠你,躲在你的床下,向你索命。”
希蒂娜死死瞪着他,目光仿佛要杀人。
卡玛瓦不为所动,仗着自己盲眼,依旧用可怜而无辜的语气,说道:“愿仁慈的女神保佑你。”
希蒂娜又气又好笑,坐了下来,“行,反正小棠应该也累了。你们在这里等着,”她朝秦奚丹眨眨眼睛,“我去猎个食,给你们加点餐。”
秦奚丹问:“枪声不会引来危险吗?”
希蒂娜掏出一把一掌长的小刀,朝她笑了下,“别小看我了,我也不是什么废柴嘛。”
等她离开,秦奚丹坐在树下,厚重的树叶铺在地面,草木的气味清新,身侧溪水潺潺。她抱着双臂,观察对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