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两步,将玉白剑鞘的长剑归位,朝瑶顺手捡起牌位前供奉的贡品糕点, 毫不顾及面前的满墙神佛与列祖列宗,自顾自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侧身回头看向朝域, 头颅高昂,眼眸不复死板, 散发出凌厉而潋滟的光。
“你不信我?”
她现在的模样与刚才在殿前侍奉低眉顺眼完全两模两样, 一言一行, 都和朝域记忆里姐姐的模样重合起来。
漆黑眼眸霎时涌出泪光,朝域哽咽着上前,将朝瑶紧紧抱紧怀里,小小少年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 鼻涕眼泪横流,尽数往朝瑶身上涂抹而去。
朝瑶低头, 看见朝域这一成不变的德行, 伸手推他, 朝域却以为姐姐又要走。
已经哑了声音,但仍固执的双手环抱过朝瑶紧紧固定在怀里, 朝瑶挣扎不得,
“不是不信, 只是不解。”
抬起眸来看她,小少年面上又白,显得眼眶通红,泪花沾湿了他纤长的眼睫,淡薄了其中的冷厉,眸光认真的看向朝瑶,
“阿姊,你为何不与裴殊观相认?”
朝瑶乍闻此言,低敛下纤细卷翘的眼睫,室内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朝域以为朝瑶不会回答的时候,朝域听到了一句,
“我想通了。”
声音悠远,仿佛破开时光从八年前传来,尘埃落定一般。
“死过一遭,才觉得我错得离谱,和他在一起,我失去了太多,一味地奉献,也让我并不开心。”
“不但没了性命,还叫舅舅寒心。”
朝域闻言有些恍惚,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朝瑶,
“那你和裴殊观?”
“我不会与他相认,亦不会去找他。”
朝瑶抬头,供奉神明的烛光落在她的鬓发上,她眸中似乎也要渗出眼泪,朱唇轻启,轻易的判定了自己的出路。
“喜爱裴殊观的朝瑶公主已经死了八年,她会一直沉睡在坟冢,我不会出来认领她的身份,引起动荡。”
“而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去求得舅父的原谅,以后就是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舅父.....
想起舅父,宣平侯府现在也是糟心事一大堆,但是朝瑶才回来,现下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敏感,需要慢慢接受,他也不好讲这些叫她伤心。
伸手用手帕,替阿姊擦过眼泪,朝域心思百转,许多纷扰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转身快步走满墙神佛,神佛之下供奉着红棕色的牌位,朝瑶粗略的少了一眼,是历朝的历任皇帝,零零总总的摆在这里,有些孤零零的。
朝域向正中的释迦摩尼的莲花底座伸手而去,伸手摸到第三片花瓣,往里一按,有石块松动,将其取下,里面一方小小的暗格。
随着朝瑶的目光,朝域细长手指伸进暗格,将里面的一块两个巴掌大小的木牌摸出来。
很简陋的木牌,却被打磨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毛刺,每一个转角都圆润规矩,上面是崎岖崎岖有力的六个大字——
“吾姊李氏朝瑶”
字迹深刻,就算没有上墨,也能让朝瑶一眼看清。
“这就是我的错。”
朝域清亮的声音,朝瑶忽然想起,她开口询问朝域的第一句话。
少年小心翼翼捧着手上的木牌,手指一笔一划的拂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凸起与凹陷都已烂熟于心。
将它放置在历朝的开国皇帝高祖的牌位之前,掀开膝下长袍,最后一次诚恳的祭拜了这个牌位。
朝瑶瞧着那暗格里掏出来的明显朝域自制的简陋牌位,微微皱眉道。
“他不让你们祭拜我?”
磕下最后一个头,朝域起身,将牌匾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朝瑶,唇角闪着嘲笑的弧度,
“他觉得你没死。”
“前两日你生辰,我祭拜你,他就开始发疯。”
朝域往门口走去,打开门。
方才在勤政殿认了错,所以这牌位也留不住了,朝域将它交给门口不远处的碧云,复又关上门,转头看向目光盈盈探来的朝瑶,低语道,
“如若让他知道,你不要他了,还不知道该多疯呢。”
说真的,虽然不想阿姊与裴殊观相认,但朝域又有种隐秘的期待,他想看裴殊观失控崩溃的模样。
朝瑶却百无聊赖的扣扣光秃秃的手指头,对朝域的玩笑话不以为意。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再将裴殊观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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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内,裴殊观处理好了今日的庶务,净植也正好来接。
时间过得太快,裴殊观长成了一代权臣,公主府也变成了裴府,快要过年了,年底府上庶务多,净植奉命处理,无法随伺裴殊观左右,但每日依然要带着人来接裴殊观回府。
今日来的时候,正巧撞见碧云送来朝域自制的朝瑶的牌位,光秃秃的牌位放在裴殊观的书案上,一时不免也有些怔愣。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抬眼揣摩着裴殊观的神色,终究是有些不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