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殊观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哀愁与痛处从脚底升腾,将他束缚包裹得完全挣扎不了。
还只是觉得心脏疼痛,未切实的感觉到悲伤的情绪,眼中已经大滴大滴的掉下泪水,完整的一颗一颗坠下,如同断线的珍珠项链。
裴殊观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纵使一切都还未下定论,只是一个渺小的怀疑,他的身体已经哀伤至此。
青年盯着面前其他地方似乎一切安好,眼泪却不可自抑留下的矜贵公子,也沉默了半瞬。
十几年来主仆同心,净植不可避免的被他的哀伤所侵染,躲避似的敛下眼睫,不去看他,机械性的将自己未尽的话语说完,
“府里我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只是进来膳房多了个白面小厮,说是刘掌勺的侄子。”
“接触暖阁的人,我都有严格控制,可是这人却主动找机会,往暖阁去了两次,我并未阻止。”
净植随伺多年,裴殊观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眼睛猛然一阖,纤薄的眼皮将泪水的闸门关闭,纤长浓密的睫毛濡湿打结。
裴殊观不可自抑的疯狂咳嗽起来,喉咙和肚腹里的异样,似乎是要他将肠胃都咳出来一般,平日里打得挺直的脊背急速弯折,抱着肚腹咳嗽。
身体上的疼痛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冷静思考。
可当所有证据都指明了一个方向,朝堂上克己复礼临危不乱的裴大人,却不能也不想冷静思考。
没有人能知道,他有多么害怕那样一个答案,完全是他半点都承受不了的答案。
裴殊观压着心底不适,不知平静了多久的心情,才完好的从马车上走下。
而朝瑶今日很乖巧的没有坐到菱花窗下吹风,又窝回了以往的老阵地,暖阁外间的那一张大大的美人榻。
手里正捧着一本京城时兴的话本,正读得入神,耳畔响起了不急不缓的平稳脚步声。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这脚步声给暖阁带来了一丝人气。
朝瑶不需得抬头就可知,是裴殊观回来了,想到那封信里的内容,朝瑶知道,是时候示弱以求得出府的机会了。
朝瑶不知道裴殊观心中所想,只悄然谋划着自己的计划。
这才舍得从话本子中分一丝眼神给裴殊观,微微抬眸瞧他,只见他从逆光中走来,光影洒在他身侧,勾勒出纤细高挑的轮廓,朝瑶却看不太清他的面色。
直到他走近,朝瑶才发现他好看的瑞凤眼一圈微红,还有湿气氤氲,在白净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朝瑶心道不好,顿时颦眉,放下手中的话本子,起身去替裴殊观查看,忍不住关心道,
“阿殊,今天不舒服?”
裴殊观静静看着朝瑶,眸色幽深似古潭,好像身体在承受着莫大的痛楚,紧抿着双唇,并未有过多言语。
朝瑶顶着他的眸光,又一种浑身上下被脱光的感受,心中突突两下,强忍着不适,将他扶到美人榻上。
柔软的手心,已经驾轻就熟的去抚摸裴殊观的小腹,那里冰冰凉凉的一片,朝瑶将手炉也放了上去,一点点替他将那里揉开。
瞧着他苍白脆弱的脸色,朝瑶总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便也不敢掉以轻心。
裴殊观的手落在朝瑶手背上,紧紧的攥住,拉扯着她的手往痛点而去,找到了之后也并不放开,反而抬头来看朝瑶。
一双水墨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完美的唇形下唇色苍白,因为疼痛,急促的喘息着,上唇都有些轻微颤动。
纤长眼睫上下两端都浓密,却被汗珠沾湿,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朝瑶,看得她生出了莫名的心虚。
张了张嘴,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裴殊观却突然伸手环抱而过,将头埋进了她的肩颈,汲取她身上的梅花清香。
裴殊观几欲张口,询问当年的那些事情,但话到了嘴边,薄美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他现下心里升起了莫大的惶恐,如同海啸一般时刻能将他淹没。
朝瑶抱着裴殊观,感觉到了脖颈处濡湿的液体,清冷矜贵的公子,竟然呜咽出声。
朝瑶从未见过裴殊观这样的一面,就算心思再沉静理智,也有些慌了,将他抱紧,低语的安慰声音,流入裴殊观的耳朵。
缓慢的安抚住了裴殊观那颗颤动着的心脏。
裴殊观埋在朝瑶的肩颈处,静静的听着,心情平静下来,朝瑶的甜言蜜语,总是那么动人。
但是他这一次,一点都没有从中获得类似于喜悦的情绪。
只是更加不安,更加难受,更加觉得那些话语虚无缥缈。
感觉周身恍惚,骨头都轻得找不到地方放,只能让朝瑶狠狠抓紧他,才能让他不至于在光下化成渣。
胃痛已经好了许多,慢慢从朝瑶身上攀附着起身,漆黑双眸对准朝瑶的眼眸,裴殊观仔细审视。
她是个骗子。
裴殊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她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可是,她也为他背叛家族,付出生命,将一切,包括她自己,都奉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