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司向裴殊观问好之后,哆哆嗦嗦将门打开,裴殊观拎着朝瑶走了进去,将她丢在地上。
那被锁在架子上的男人,听见声响,蓬头垢面的抬起头来看,一双混沌的双眼确认了来人之后,眼里顿时发出精光,
“妙生,你来看为父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会原谅我,阿绾呢?你把她关在哪?”
昏暗幽闭的牢房中,烛火跳动,只剩下牢狱中男子沙哑破败的声音。
朝瑶认出他是固国公,从原主绿痕的记忆里,搜寻出关于他的记忆。
说他与齐贵妃苟合,被捉奸在床,然后牵连出一干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之事,之后潜逃在外,去年才被抓回来,由裴殊观亲自审理,不偏不倚的判定秋后问斩,还由此传出过裴殊观大义灭亲的说法。
朝瑶从地上爬起来,紧皱着眉心,瞧着眼前头发结块,面目黝黑,散发着恶臭的中年男人。
因为不知道裴殊观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忍不住浑身紧绷。
“阿殊。”
朝瑶看着面前清瘦修长的男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是?”
裴殊观闻言,眼珠才诡异似的转了转,将目光从男子身上,落到了朝瑶身上,声音空旷得似风,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知你。”
他的眸光空洞,毫无感情的将接下来的话平淡道出,
“不是马贼杀害了你,是我父亲杀害了你,他原本欲要杀我,可惜你替我死了。”
那个爱他的瑶瑶,为救他死了,而眼前之人,尽管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可她并不爱他。
裴殊观眼中空洞洞的,似乎有火光跳动,听闻这个消息,朝瑶干咽了下喉咙,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
原来在她死掉那天,裴殊观失去爱人的同时,更是遭受了亲人的背叛!
他在那一天,什么都没了。
朝瑶只感觉呼啸而过的风,穿过她的头脑,只剩下一片凉意,可裴殊观的话,仍在继续,昏暗的牢房中,他的音调,古怪而又幽冷,
“你还记得,当年霍侯堂前,你向我承诺过什么?”
朝瑶想起那时,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是瓷刀划破胸口的疼痛,只记得自己说了一些话,来表明自己爱裴殊观的决心,具体是什么,朝瑶只想得起几个零碎的片段了。
朝瑶看着眼前像是失魂一般的裴殊观,本想答是,先将他安抚住,可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又要说谎之时,只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再说,只嗫嚅哽咽道,
“记得一些。”
裴殊观却侧头回看裴启山,他的动作僵硬而又奇异,像是提线木偶一般。
噼啪跳跃的烛火洒在他的侧颜,冷漠又秾艳,像是堕神,
“哐当——”一声,裴殊观从旁边狱卒身上抽出佩刀,眸光中似有猩红火焰跳动。
“我记得,我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今日非但选你,就算等他日......
高堂易主,我沦为阶下囚徒,就算爬,我也要爬去与你纠缠。”
他一字一句的念着,回忆着朝瑶当时的承诺,回音响彻整个空旷的狱室。
舌尖几经缱绻,本已干涸的双眼,又汩汩的冒出泪花。
随着他脱口而出一字,朝瑶浑身就颤抖一瞬,直到看他将利刃直抵裴启元,直抵这个妄图杀害亲子的父亲,耳边响起他饱含着痛楚的话语。
“往日,我心生畏惧,恐惧于此,可如今,我选你。”
“尊卑礼仪,人文伦常我再不顾及,就算世人指着我的鼻子唾骂,奸佞小人,伦常乖舛,我也甘愿承受,正如你誓言所说,既然选你,你自是我心中首位。”
“有人杀你,我自也应当手刃他为你报仇,哪怕他是我的身生父亲。”
裴殊观满目猩红,刀刃在朝瑶惊愕的目光中,直指裴启元,如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袭来,击得朝瑶几乎呆傻。
“如今,我手刃他,你把我的的朝瑶还给我!把被他杀害的那个朝瑶还给我!!!”
死去的朝瑶,才是爱他的人。
裴殊观看向裴启元,几乎是眦目欲裂,理智全无,裴启元在他的言语里,惊愕的抬起头来。
“你是想要弑父么?”
“我送你去书院学习礼义廉耻,就是让你弑父么!”
裴殊观在裴启元的逼问下毫不动摇,或许之前,他还惧怕外人世俗的眼光,也违背不了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
可是现如今,他的世界观,已经崩塌了,裴殊观听见裴启元的话,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东西。
咧开唇瓣,不管不顾得笑了起来,笑声却不再痛苦,而是愉悦,仿佛终于寻见自己的解脱一般,漆黑的眸光,在黑暗中闪着灼灼的光。
“四维八德,礼义廉耻,不知你占何,为人父母,你又尽到什么责任,昔年你追杀迫害我时,我已与你恩断义绝,如今,我又有何不能杀!”
裴启元闻言,嗫嚅着唇瓣,想起当年朝瑶死后,听从白绾蛊惑,安排的追杀,已经没有方才的气势,双眸浑浊的眼泪流出,竟是开始祈求,
“我至少,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