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植白日里打扫阁内的时候,怕打扰到公子,也会轻手轻脚的格外小心。
那日,擦洗博古架时候,又看见了那本做工细致,绘画精巧的《百喻经》,净植放下手中鸡毛掸子,将书拿了起来,前后翻阅,抬头向榻上的公子瞧去,那陇西的医师正在给公子施针。
医师近日倒是每日都来,据说,药已经喝够了,该开始针灸去淤血了
公子躺在床上,解开了系眼缚带,双眸紧闭,针扎过来时,纤长睫毛,连颤都不颤。
净植倏忽想起,公子给他讲故事时,说起的那一句,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记忆交杂重塑,公子与公主在宣平侯府争论的模样历历在目,与之前的记忆无限交融,相互重叠在一起。
净植浑身一颤,丢下手中的《百喻经》,好像突然懂了公子想教给他的道理,以及,未尽的话。
只是,净植真的不明白,
对公主来说,离开公子的后果,竟比与侯府决裂的后果更严重吗?
再抬头向公子看去,净植心中愁绪更甚,心里只觉,这两人可能要无尽纠缠,至死方休了。
而另一边,朝瑶则是成日里呆在自己的玉明殿,孙嬷嬷病了,怒火攻心,病得很重,没办法照顾朝瑶。
朝瑶去看过孙嬷嬷几次,像以往那般和她撒娇讨赖,可惜效果却不大,事已至此,孙嬷嬷也不再念叨朝瑶做得不对,反而回忆起了青葱年华时,陪先皇后度过的时日,但每每想起,便更觉伤怀,导致病无法痊愈。
宣平侯那里已经派人来下了最后通牒,既然她选了裴殊观,就要将侯府派来的下人还回去,以后侯府也不会对她有任何资助。
可是那封信写到末尾,也有好意规劝,请她回心转意之意。
朝瑶读过信后,一时心头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亲人的爱,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仅仅因为血缘关系,就如此疼爱她的长辈。
但是,她不能啊。
眼眶又忍不住湿润起来,她已经数不清,这是来了这个世界后,真真假假的第几次流泪,只是这次,心里密密麻麻的不舒服。
火舌舔上信件,最后在炭盆里化为余烬,像是朝瑶那双毫不留情将人往外推的手。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来到这个世上,亲人庇护疼爱固然重要,可如果她连任务都完成不了,那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豁不出去,可她能豁出去,只因为她迟早都要离开。
这不是她的世界,亦不是她的生活,只是一个攻略游戏而已。
朝瑶理了理心绪,觉得还是不要投入太多情绪为好。
“殿下万福。”
外面芸娘来报,她小心翼翼的瞅着朝瑶,已经听说了侯府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朝瑶近来越发疯魔了。
“何事?”
朝瑶靠在床头,孙嬷嬷病后,就没人给她梳洗,而她也不习惯别人动她头发,无事也不是必须盘发,一头乌黑长发,就这样披着,撒落下来,似乎能将瘦削的她一整个包裹。
芸娘娇声禀告,
“殿下上次派青鸟侍卫去江南郡请当地名厨,他今日已经回来了,正在殿外等着向殿下述职。”
“嗯。”
朝瑶轻声吩咐,
“你先下去,让他进来吧。”
青鸟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他不像赤虎那般膀大腰圆,反而劲腰纤细,穿着赤金铠甲,瞧上去威风凛凛。
他将放在牛皮革里密封的文件,恭敬的掏出来交给朝瑶。
“殿下派我去江南郡替裴公子寻觅擅做当地菜肴的名厨,顺便暗访公子幼年事迹,这些便是全部资料。”
原来自从反复遭到裴殊观猜疑之后,朝瑶就直觉裴殊观人设并不如书中一般,更觉得这区别与书中空缺的他幼年的经历脱不了关系,便假借请厨子之事,派人前去暗访。
望由此找出原因,对症下药。
“嗯。”,朝瑶随意翻动手中资料,吩咐青鸟,“随便说说吧,你有什么发现。”
听闻朝瑶吩咐,青鸟从容应答,
“奴才到了当地,便派人分别在公子就学的书院、任职的江南郡府、其母温氏的江南旧宅、以及他随其母短住过的各个寺庙,派人勘探打听。”
“一切都很正常,无论是书院的夫子还是温家旧宅的仆人,都对公子赞不绝口,觉得他的性格芝兰玉树,并无错处可纠。”
“可私以为,有三件事不太对劲。”
青鸟凝眸,虽然裴公子的一切,表面都平和得不行,但公主既要她去,这背后肯定就是有猫腻,所以他调查得格外细致。
只听他恭敬道来,
“其一,裴公子母亲温氏出生落魄世家,后家族长辈仕途不顺,从了商贾,虽家族富甲一方,但名声上始终不如世家,但又嫁入了固国公府,怕人闲言碎语,所以对裴公子的要求颇为严格。”
“据温室旧仆所说,常能瞧见裴公子被罚跪,无论严冬还是酷暑,但凡有一点过错,都常常跪上一天,但他们也说,就是因为温氏的严格,才养成了公子这般好、挑不出一点过错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