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做出这样的决定,有一部分原因是想为师父长脸,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无沉。
无沉在她心里是明亮的,耀眼的。
她希望她在他心里,也并不那么黯淡。
第35章 清辉
时间过得飞快, 玉晚感觉她才刚找回一丢丢手感,中秋就到了。
她顿时焦躁得不行。
她惶惶不安地跟梅七蕊说就这么表演的话,会不会太赶鸭子上架, 别到时候不仅没给师父长脸,反倒还要丢脸, 对此,这几日不管白天还是夜里, 但凡睡觉都是听她琴音入眠的梅七蕊翻了个白眼, 道:“你行行好, 你弹得已经够好的了, 你还想怎么样啊?”
“哪里好,我觉得很差。”
“你真当我以前没听过你弹琴?你琴技怎么样我会不知道?”
“那我现在的琴技有恢复到以前的一半吗?”
情知玉晚并非故作卖弄, 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练得不够, 梅七蕊强行抑制住想要继续翻白眼的欲望, 尽可能语气柔和地劝说:“有啊, 非常有, 我甚至觉得你进步了, 比以前弹得好。”
玉晚道:“真的吗?我自己听不出来。”
梅七蕊道:“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梅七蕊出身虽不显赫,但能在中州时便与被养在深闺里的玉晚结识,她自然进过玉族族地。
便在玉族族地, 玉族举办的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玉晚。
金钗之年的少女,悄然落座于屏风后,垂首抚琴。
梅七蕊因为发病很痛苦的缘故,家里想尽各种办法缓解她的疼痛, 听琴便是其中一种。所以听过很多大家奏乐的她直接就听出这位玉女的琴艺好是好,但却没什么感情。
琴怎么可能没有情呢?
琴若无情, 便落了下乘。
她有点好奇,玉族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出这样的纰漏,就不怕被她这样的客人听出来从而出丑吗?遂在少女奏完曲,起身从屏风后离开时,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席,偷偷跟上去。
本以为那少女是要去玉曦所在的席位,毕竟玉族里能面覆白纱的唯有与玉曦同辈的几位,却见那少女越走越远离人群,竟是快要出去了。
她忙紧走几步去拦,少女恰好也听到动静回首看她,两人就此结缘。
刚认识第一天,梅七蕊自然不会直接问玉晚为什么弹琴没感情。
而等两人渐渐熟悉起来,知道了玉晚在玉族里的处境,她便也无需问了,她能肯定玉晚是故意的,就是想让玉族在人前出丑。
岂料很久之后,有次她无意提到这事,玉晚很认真地说自己弹琴一直是那样的。
她这才知那个时候的玉晚仍对玉族抱有希冀,仍有一颗赤子之心。
只是慢慢的,希冀被消磨殆尽,玉晚终究选择与玉族一刀两断。
断了好。
“你以前空有技巧没有感情,现在总算有了感情。”
梅七蕊道:“我觉得吧,可能是以前你不自由,学什么都是被逼着去学的,换成是我,我不带点恶意恨意都算我善良,这么想想你没感情你真的是大善人。”
而现在玉晚自由了。
摆脱了那些不必要的枷锁,加之有人疼她,所以尽管被要求练琴,但那也是住持好好地问过她征求了她的意见,加上她自己有想要练好的那个心劲,弹琴时自然而然便有了感情。
被迫和自愿的区别真的很大。
玉晚听罢道:“或许吧。”
总而言之,经过梅七蕊这番劝说,玉晚不再那么焦虑。
她抓紧时间再练了遍曲子,被梅七蕊推去更衣。
这样的大好节日,玉晚难得换下赩炽裙裳,披上深棕海青。
榴花和金铃也一齐摘下了,她挽起头发穿好鞋袜,简简单单地往那一站,整个人素净又端庄。
——她今晚身负重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是庄重些比较好。
当然还有一点,是她想给无沉留下个好印象。
她还没在无沉跟前穿过海青。
理好衣襟,玉晚和梅七蕊一同前往主峰。
趁法会还没开始,玉晚先去拜见寂归。道真恰好也在,一见她便夸:“凡间常有村花之说,倘若咱们寺里也要选个什么花,照晚必然一枝独秀。”
玉晚听了直笑。
寂归也笑:“还是你会夸人。”
然后问玉晚琴练得如何。
玉晚说还行。
寂归颔首,让她不必紧张,能弹一支完整的曲子就已经很好了,弹错也无碍,反正大家都不懂曲谱,听不出她可有失误。
玉晚肃正道:“放心吧师父,我会努力不让您丢脸的。”
她这么一说,不论寂归还是道真,都以为她琴练得不大好。
孰料等法会仪轨慢慢进行到听琴一项,端坐在桂花树下的少女当先说了句献丑,而后低眸抚琴,顿时袅袅琴音从她指尖倾泻而出,仅开头一小段,便听得所有人都不自觉陶醉其中,略懂音律的几位上人更是连连点头,寂归与道真对视一眼,头一次知道自谦竟能谦到这种地步。
短暂的惊叹过后,重新看向桂花树,就见皎皎清辉为少女披了层薄纱,分明是和别的居士一样规制的海青,穿在她身上却多出股仙气来,若广寒仙子下凡,美得不似真人。
天清气朗,月白风清。
花香、茶香、檀香缭绕间,一首《良宵引》若天上仙乐,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待一曲终了,仍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