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微景也没再说什么别的,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仔细瞧着街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她合该想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想,瞧了许久,才无声地呢喃了一句——
好久不见,北平。
……
夜晚,华灯初上。
梁付辰满身酒气的被人扶进了梁公馆,重重躺进了大厅的沙发里。
佣人端来了盆水和毛巾站在一旁,他一只手用中指和大拇指揉着太阳穴,余光中瞥到了佣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下去,厅中便只留了张秘书一个人。
揉了好一会儿,梁付辰才缓过神,暗骂了几句洋鬼子,闭着眼懒懒开口:“接到了?”
张秘书微微躬身:“是。”
“瞧着如何?可查过了底细?”
“姜小姐拿出的信物确切属实,相貌和性格也与江南那边的消息吻合。其人瞧着端庄守礼,来到后也并没有提出任何过分要求,只请求快些见到大帅。”张秘书顿了顿,又补了句:“据属下观察,姜小姐颇为体弱,似有先天不足。”
梁付辰有些死机的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端庄守礼是指古板无趣,想见大帅或许是有求于人。梁姜两家互不往来多年,这次倘若拿到了婚书,翻脸不承认她是姜微景便是,她独身一人前来又无旁人佐证,如此做法大不了让姜家怨恨上他,但又无法奈他如何。
这桩婚事虽然棘手,却也不是没法解决。
至于那句先天不足,倒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只想着解除了婚约后多补偿些名贵药材好好将养着就是,他这人虽然凉薄,但又不是养不起,没必要计较这些。
梁付辰漫不经心地把这些想法过了遍脑子,便不再放在心上,转而考虑起别的来。
梁付辰其实也明白自己父亲的意思。不说梁大帅现在是北部军队执政者,便是王朝将覆的战乱初期,所谓“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的书香名门姜家,也已配不上手中有兵权有势力的梁家了,更何况现在。即便当初这门婚事是梁家高攀上的,但时代变了就是变了。
梁大帅即便不想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也有很多种办法解决此事,犯不着搭上自己独子的正妻之位,可他就偏偏丢给了自己儿子让他苦恼去,心里也是存了份气恼之意。
‘看来,最近的动作让老头子生气了。’
梁付辰想通了关节后又放松了几分,一转眼见张秘书仍在,便懒懒地躺进沙发里吊儿郎当地翘起腿,笑道:“那么紧张做什么?坐下吧,随便说说。”
张秘书应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见楼梯上传来动静。
梁付辰显然也听见了,略略皱了皱眉,便抬头望去。
木质楼梯的拐角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先是一双穿着有些不太合脚拖鞋的小脚露了出来,继而便是黑色的长裙、蓝色的盘口上衣……最后,梁付辰眼睛定在了那张脸上,瞳孔微微紧缩。
少女抬眼望过来,有一瞬的怔然。她似也发觉自己下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回去也不是下楼也不是,颇有些左右为难的感觉。于是便站在了那儿,遥遥行了个礼。
少女脸色略显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皑皑白杨,一副无知无觉的倔强矜贵模样,梁付辰看着,心中竟微妙地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奇怪。
他瞥了一眼张秘书,见张秘书也颇有些痴怔,便轻咳了一下,顿时惊得张秘书出了一头冷汗。
张秘书接到梁付辰的眼神,连忙提声对少女喊了一句:“姜小姐,您也下来坐坐吧。”
少女只犹豫了一瞬,便微微颔首,几近无声地轻轻走下了楼梯。想必如果那双拖鞋再合脚几分,走起路来才真叫一个悄然无声。
除却样貌出乎他意料的姝丽,她走路的姿态与寻常女子也存着些微不同。这倒是让梁付辰终于有些明白了书中所写的“婷婷袅袅,步步生莲”是何种景色。
越近,越能看得清少女的容貌,一种莫名的逼人之感向着梁付辰直冲而来,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这使得他看得更清晰了。她的发丝还有些许湿润,显然刚刚洗漱过,倒是削弱了一点因为她过盛容貌带来的压迫感,却又更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她似淡淡地、礼貌地笑了一笑,那股自她出现后空气里便开始弥漫着的让人醺醺然的感觉愈盛。
这就是真正用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世家贵女?梁付辰被酒精有些糊住的脑子又转了起来——倒是不同于北平那些死板无趣的旧时代大家闺秀,想必这般才真正是书中所描述的模样。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比起活泼明艳的新时代女性,这倒是让梁付辰第一次感受到封建旧时代女性的美丽。姜氏不愧为百年名门,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心血才能养出这样一个金尊玉贵、风月铸就的女儿家。
梁付辰表面上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少女,一向懈怠的身躯却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姜微景?”
少女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寒,一张小脸冰冷疏离中却又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但仍自持着点了点头,捋了捋耳边湿发,客气道:“正是妾……是我。想必您就是梁时已梁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