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马,感觉一阵昏天倒地的眩晕向他袭来,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晃了晃,随即被他强行稳住。
旁边茶摊上的小老儿笑了笑,递给他一碗热茶:“见客官满身疲惫,似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客官可要注意身体,如今冬日可不好过,万一生病就糟了。”
那黑衣男子接过热茶,默了默,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一口喝完把碗和钱币给了那茶摊老儿以后,翻身上马,沉喝一声后驾马离去。
那茶摊小老儿见那黑衣男子气宇不凡,想必是贵人出身,行马速度却如同在拼命一样,叹了声气后,摇摇头,收拾好了摊子。
今天的戏结束于宫中侍卫把擅自入都的苏烨押在殿下的一幕。
周佳人抬起头,沉默地看了坐在高台上一身华服的女子一眼,便低下了头,再没言语。
等到助理来扶她时,她却只是不言不语地挣开那双手,在杀青的一片欢腾声中一个人站了起来,快步地离开了片场。
季昭是在片场的望乡台上找到的周佳人。她离开后助理没敢跟上去,在后续剧组收尾时又找不到人,她听见了,便帮着找了一下。
这望乡台虽然在电影中能遥望故乡,但在片场也不过是一处并不怎么高的小楼罢了。但周佳人倚在栏杆上像宋清漪时常做的那样看向某个方向时,季昭恍惚间真的仿佛看到了那重重宫殿后的家乡。
季昭还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这让她脚步微微顿了一瞬,接着才走到了周佳人身边。
她还是第一次见周佳人抽烟。
她可以确信的是她以前明明是不会的,但不知何时开始,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以前她最嗤之以鼻,认为只有“逃避失败者”才会做的事。
周佳人没有换下那身黑色戏服,她仍旧化着男装,戴着头套,低眸抽烟时又颓废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雌雄莫辨的俊美。
她抬眼,看着也是没有脱下戏服的季昭,微愣。
嘴中香烟燃烧出来的烟雾缭绕在她们两个之间,恍惚间好像有谁认错了人。
有一个人,在最后遭遇了他所热爱的一切给予的背叛时,他没有气馁也没有妥协,而是与一众苏家军战至了最后一刻。
槍上红缨染成了黑,身上的银甲也遍布伤痕,无数箭矢插在上面,他身边视若手足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他却依然坚持着不肯投降。
他用长槍支撑住了他的身体,面朝遥远的南方,那里是王都所在的地方。等到血流尽了、流干了,敌军们皆神情惶惶地拿着兵器小心翼翼地不敢上前,提防着他再突然暴起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号声。
最后,那个人站在尸山尸海上看着迟迟赶来的援军,将长槍插入自己的胸口,重重地垂下了头。
到死,都是站着死的。
不知为何,季昭就这么想起了那副场景。
周佳人也透过那烟雾,看着眼前的华服女子,把香烟拿在手上喉间微哽了一瞬,唇瓣嗫喏了一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将军战死之时,贵妃正独自坐在那望乡台上,不知她有没有看见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是面朝着她的方向死去的?
他们至死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情。
周佳人不知,也不敢知。
季昭看清楚了周佳人的眼神,那眼神不是属于周佳人的,而是苏烨的。可是此时此刻,谁是周佳人谁是苏烨谁又能说得准呢?就连季昭也有一瞬被她带入了那戏中,但很快又挣脱了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以对,她看着她,也不敢看她。最后,黑衣男子垂下了眼眸,又重新抽了一口,在烟气腾腾而上时,一滴眼泪突然藏在烟雾中迅速划过。
这滴泪,是那千百年前大将军的泪吗?
纵观剧本上下,苏烨从未掉过一次眼泪。哪怕他被他的父母、国家,他的君王、他的兵背弃之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望了王都的方向一眼,便未再多言。
他甚至都不知道,贵妃是否爱上了那全心全意对她的君王,是否对这件事知情。
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那么作为已经入戏苏烨的周佳人来说,将军是不是应该有这么一滴泪?
平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江山半美人。
但“苏烨”还是没有开口,无论是剧本还是现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季昭也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抬起手,拿走了周佳人唇齿间的香烟,顿了顿,在她没反应过来前慢慢含在了嘴里。
随后她往旁边躲了一下,躲过了周佳人伸过来的手,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
周佳人一把夺过那半根烟,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眉头紧皱,斥道:“你疯了?!好端端的你抽什么烟!!”
见季昭还捂着嘴轻咳,周佳人犹豫了一下,上前把手放在她背后,轻轻地拍打了起来,嘴里还在教她:“不要过肺,慢慢吐气……”
等到季昭缓好了,本就没卸妆的脸色越发白了,反倒是唇色因为刚才的咳嗽红润了许多,抬了抬手表示:“咳咳……我没事。”
“为什么突然抽烟?”周佳人收回手,皱着眉。
“这话应该我问你。”
为什么?
烟这种东西有那么好吗?那个人爱抽,周佳人如今也爱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