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旁边的收音机里正好唱到了——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本已想好要怎么出手的季昭忽然愣了一愣，不知她这次想事情想了多久，竟唱到《霸王别姬》来了。
而且正好是当初教她戏曲的燕斯年唱的，倒是以声绘情、气韵悠长。
只不过，她总觉得心里有哪里隐隐不舒服，却又不像是病痛的缘故。
就在季昭准备好了一切，决定跟殷昊等这些年沃纳所造成的苦主们共同联手时，一本改编自小说《熬鹰》的剧本通过别人之手摆在了她的面前。
——《天女湖》。
熬鹰是什么意思呢?这其实是一种老北京话，也叫做熬大鹰，训练猎鹰的方式之一。通俗来讲，就是不让猎鹰睡觉，熬着它，使它困乏。
因为鹰习性凶猛，刚捉回来后不让鹰睡觉，一连几天，鹰的野性就会被这样逐渐消磨，是个很残忍的训鹰方式。
季昭记得，这是顾溪舟的小说，他又改成剧本了吗?
她看着眼前那个陌生的律师，看着他脸上犹豫的表情，忽然又感觉到了一阵隐痛，莫名的。
……
她从没想过，最后竟然是祁屿帮她找到的顾溪舟。
她从没想过，顾溪舟就在国内，就在一处离她家不远的疗养院里。
她也从未想过……他会就这样，离她先去。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第一反应就是不信。祁屿这个人的信誉一向不好，即便这些年跟他合作的越来越多，她也依旧不信。
祁屿看着她脸上怀疑的神情，没有笑，只是沉默地把文件推到了她面前。
当年秋梧在季昭打算请假去找顾溪舟时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目的也不是打小报告，是想让他帮着找找人。
不过他后来也确实不牵扯地下那些事，所以喻琛和顾溪舟如果有心想藏他是找不到的，直到前不久他给自己父母送葬时，看到了那块无名墓碑。
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促使他往下查了下去，当他得知结果以后便把这个消息发给了季昭，却没想到正好赶上了顾溪舟委托的律师把剧本转交给季昭的一幕。
那律师很有职业道德，一开始不肯说出雇主的事，但在祁屿抖搂的资料下，知道他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便交代了一切。
……
走进那间空白冰冷的病房时，她原以为她可以稳得住自己的，可是不知是否身体太过虚弱，还是那房间太冷的原因，她还是忍不住微微颤了颤。
律师的话中，说顾溪舟临终前的意思是——如果她需要这个剧本，就找个机会给她。如果她不需要，就把这个剧本尘封，永远都不要拿出来。
那么什么是她需要的时候呢?
就是当她放慢脚步，一个人躲进自己家里不出来的时候。
他一直都知道，热爱演戏的季昭如果长时间不进组，那么一定是遇到困境了。
他们两个之间一直很矛盾，好像有些东西互相都很了解，有些东西却很陌生。
譬如此时此刻，譬如当初在院长那件事上的选择。
“他有没有留给我什么话?”
季昭沉默地坐在病床旁，坐了很久，才看着那面窗户投下的光影轻轻开口。
明明已经不是最冷的时候了，外面的阳光也很好，可是屋子里却还是很冷，冷到那层光也飘着一层浮尘，在阳光下透着一种雾蒙蒙的寂静。
律师心中叹息，大脑被这种沉默悲伤的气氛所感染，但说出口的话依然是冷静、理智的。
“顾先生说，如果您收到了剧本没有深究，那么就让您一直认为顾先生是去环游世界了就好。如果您发现了，就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季昭不明白，顾溪舟说的话总像是话里有话似的，让她搞不明白他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只有自己才能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何种地步，律师说，在顾溪舟临终前的一段时间，他又拿起了笔，不顾医生们的劝阻重新开始写作。
当时没有人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谁，就好像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肯放下笔。
律师走后，季昭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张床边，似是从那张冰冷整洁的病床上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身影。
她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一边呕着血，一边在小桌上伏案写作，一刻也不停歇，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逼迫着他一样。
季昭明白，那个东西叫做死亡。
在死亡到来之前，他最后想做的，仅仅是为她可能会有的瓶颈期写最后一个剧本……助她登顶。
女人突兀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抚过眼下。
——“我好像，从来都没见你哭过，季昭。”
“是啊，你到死之前也没有见过。”
她坐在那里，坐到了凌晨，用所有的特殊力量去风中、去空气里探寻那人生前的点点滴滴。
太少了，他存在的痕迹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溪孤舟，划过无痕。
我以为，你离开这一切后会过得更好的。
……顾溪舟，这次又是我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