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二十三场戏 地狱
季昭并不太想提有关于身体方面的事, 听到老师的问话也只是低垂了眉眼，笑着转移了话题。
“其实这次来，一是因为好久不见了, 来看看您。二则是因为演戏时遇到了些问题, 特地来请教您为我解惑。”
有道是人老成精，尤其在娱乐圈混过多年的陆冕很容易就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其实就是不想说这个话题。
他这个人年轻时桀骜不驯, 因为得罪了江娱那边还被封杀过, 后来迫不得已从事教学工作，所以脾气越发直向来都是有些话想说就说的。
如果换作别人，他问话还这样遮遮掩掩的他早就翻脸了，但不知为何他冷冷地看了季昭一会儿, 便移开了视线。
“什么问题?”
沉默许久, 他才吐出这样一句。
陆冕这人除却年轻时桀骜不驯以外，一生都极为要强倔强, 骄傲自信, 对待以前收的那些学生向来要求甚高, 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就不准在外报出其弟子身份。
但唯独在小弟子季昭面前破了一次又一次的例。先是顺着她意在不定时授课的中戏开了一次测试用来收徒，在她故意表现不好让给周佳人以后又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更别提后来自己这不省心的小徒弟放弃了自己给她铺的路，为了所谓的还助学贷款签了帝华, 还被人设套封杀。原本是不想管的, 后来也舍了老脸找戏给她拍。
所为种种, 只是因为陆冕这孤寡一生中，唯有季昭跟他很像。
他一生无妻无子, 唯有演戏做伴，生活中也只有演戏。当他看到季昭在校内排的话剧以后, 从那些略显生涩的学生当中一眼就发现了独自待在一旁、寂寞不争春的季昭。
明明只是个小角色, 她却演得极为投入, 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痴情的树妖。
陆冕当即下了结论——她是个能够继承他学派、继承他意志的好苗子。
往后种种，确实也证明了这个关门弟子像极了他。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孤僻疏离，一样的犹如神明一般游离于世外。不同的是以他的地位早就不需要戴面具示人，她却只能用温柔的外表掩饰底下的冷漠。
陆冕这辈子活得还算成功，但也有许多遗憾无法弥补，他在季昭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也就更加想要在她身上弥补自己错过的那些。
但后来的这些年，他发现季昭越来越像个人，越来越生动，仿佛神台上的神像活过来了一样，这让视她如子如自己的陆冕在欣慰之余也不免有些感叹。
……到底是不同的。
陆冕心想。
他一直认为，演员就要全身心地成为那个角色，任何不属于那个角色属于演员身上的特质都要抛开掉，让演员不再演，而是重现。
虽然对他的理念而言，她的这番变化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但却让她自己本身更能体验所谓的人世间情感，演技也随之更上了一层楼。陆冕甚至可以说，在这方面他已经没什么可教她的了，甚至她的感染力还要更强。
但这样一个在当今娱乐圈演技已经属于是顶尖的人，竟然也会遇到难题迫不得已来寻求老师的帮助。
季昭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她在演格桑梅朵时遇到的一些困境第一次跟人诉说了出来，
“有时候我不太了解格桑梅朵在想什么。”季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遭遇是悲惨的，但她并不知道那些是悲惨的事。对她而言，生活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开心的事，但她会因为看到蓝天、看到草原、看到鹰击长空而情不自禁露出笑脸。”
“我不明白，她到底懂是不懂?”
“她渴望自由却又任由男主以爱为名将她束缚住，她想要生存却无时无刻不处于自毁边缘。”季昭想起剧本中后面的故事，略略叹息了一声，“她的行为逻辑似乎矛盾又似乎通顺，如果换成是别人写的我一定认为编剧功底不行，可那是重山溪舟，而且我也能隐约把握到她的一些灵魂，所以我不能欺骗自己这是剧本问题。”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季昭第一次说出了这么长一番话。不过陆冕倒是习以为常，虽然季昭确实生活中比较寡言，但在演技领域上她向来不吝啬言语。
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时，他突然开口：“你这次没有用那种方法入戏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有一种特殊的入戏方式可以让演员完全沉浸其中成为角色，如果入戏太深只能通过喊“昭阳”这个锚点让她出戏，这一点张哥曾经来询问过，他也告诉他了。
只是这种入戏方式太过伤身，倘若角色有抑郁症那么演员本身也会产生抑郁情绪，这种病症并非出戏就能解决的，所以当季昭演的那个赫莱坞抑郁症电影上映以后，他便知道季昭改换了演戏方式。
季昭愣了一下，“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
不过陆冕差不多也能猜的出来，估计是因为身体吧。
“你的剧本我也看过，格桑梅朵确实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但你目前的困境并非是格桑梅朵的性格和行为处事，而是你自己本身。”陆冕一语道中，直指季昭内心深处，“你的灵魂被束缚住了，你不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