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问颖思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直到她把目光无意间移到腕上的簪花镯,才猛然意识到,她想要与之一起望月赏雪、促膝长谈的人,从一开始就只有杨世醒,再无旁人。
察觉到这一点,她很快换了寝衣,躺上榻,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谷雨吹熄烛火,同小暑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里间,留下一片安静黑暗。
阮问颖闭上双眼,准备入睡。
但她睡不着,整个人维持着亢奋的情绪,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当时,杨世醒那一番话说出来,整个麟德殿里都霎时安静下来,包括丝竹歌舞也全部停歇,不闻一丝声响。
那个时候,陛下是什么样的反应,其余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容色,阮问颖都无暇去看。
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似有弦音铮然作响,又在下一刻溘然琴断,余下满场空白。
她望着跪在殿前的杨世醒,身着一袭玄衣皇子服,腰佩螭龙白玉环,发束锦绡,暗纹叠篆,整个人看上去无比贵重,就连东宫太子也不可相较。
更不要说他通身的气派,便如此刻,他在殿上跪着,明明是请命的姿态,却丝毫不显卑微,反倒使人觉出一股昂然矜傲的味道来。
阮问颖没有出过长安,也没有见过全天下的男子,但在那一刻,望着跪在殿上的杨世醒,她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情愫。
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最好的儿郎。
举世无双。
之后的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对于嫡子的求娶,陛下故作沉吟:“皇儿此言当真?朕知道你一向心宅仁厚,但太后方才说了,此事只是容后再议,并非拒婚,于你表妹名节无损,你不必担忧。”
“儿臣字字句句皆出于肺腑,绝无虚言。”杨世醒不卑不亢,“儿臣与表妹从小一处长大,情谊深重,儿臣妻子这个位置,除了表妹之外不作他想。”
他郑重地叩首行礼:“请父皇成全。”
没有一句浓情蜜意的剖白,也没有一声山盟海誓的承诺,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道明他想要求娶的意愿,却让阮问颖觉得比所有风花雪月的说辞都要真挚动人。
如果陛下在这时询问她的意思,她一定会不顾任何贵女的矜持,毫无犹豫地颔首谢恩。
陛下的神情却很奇怪,像动容,又像怀念。
他端坐于上首,看着底下行礼的嫡子,半晌没有言语。
太后的神情与他有几分相似,但要多一点复杂感怀。
皇后的脸色也比较古怪,怔怔地望着亲子,仿佛头一回认识他,意识到他的存在。
阮问颖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打鼓,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是杨世醒说错了话吗?可瞧着陛下几人的神情,也不像是在感到恼怒不满……真奇怪。
最终还是由真定大长公主解开了这份疑惑。
她面庞上的笑纹舒展开来,彤红的宫灯照耀着她,倒映出精致的花穗垂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年轻了许多,重新回到了风华正茂的岁月,变回了那个名动长安的第一美人。
“六皇子的这番言论,倒让老身想起了许多往事……当年,他父皇也是这般跪在先帝跟前求娶他的母后的,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她缓缓笑道,似充满了欣慰,眼里亮着不知是宫灯摇曳还是回忆升起的光。“可见是亲生父子,在面对喜欢的姑娘时都一个模样。”
陛下疏朗宽笑起来:“朕当年可比他要强多了,与皇后从小定下了亲事,哪需得求什么恩旨。”
笑完之后,他又凝神看向嫡子,目光悠远源长,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有一点,朕不及他。”
“这一份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之谊,是朕怎么求,也求不来的。”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笑叹:“醒儿啊,你的运气可比父皇要好多了。”
杨世醒大大方方地一笑:“既如此,父皇何不锦上添花,让儿臣来圆满当年的遗憾?”
陛下朗声长笑起来。
“说得好,我杨家儿郎就该这般果断决魄,坚定心意!”
“来人啊,传朕旨意——阮氏嫡女问颖,秀毓灵钟,淑娴德备,温婉端柔,兰心蕙性,堪为良配。特诏命赐婚于六皇子,待得择定良辰吉日,便即完婚!”
第76章 你真的觉得,颖丫头嫁给了他,能当皇后?
翌日, 阮问颖跟随安平长公主一块进了宫。
两人先去了清宁宫,太后正端坐在里间的暖阁,慢悠悠地品着茗,握着书卷, 看样子是早就料到了她们会过来。
“儿臣见过母后, 给母后请安,愿母后平安康泰, 长欢永乐。”安平长公主给太后行礼。
阮问颖也跟着行礼:“问颖见过外祖母, 外祖母福寿无疆。”
在与太后独处时, 她的自称都是臣女,对太后的称呼也不是外祖母, 而是端端正正的太后。
非她不喜与太后亲近, 乃是对方看重体统规矩,她们这对祖孙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真的融洽亲近, 所以为了避免麻烦, 她向来不会托大。
但在安平长公主面前,她的称呼就会变化。
一来, 她不想让母亲察觉到她与太后之间的生疏, 为此感到苦恼。
二来,她的母亲也和太后一样自恃身份,重视尊卑。身为安平长公主的女儿,她是万万不能同寻常人家的贵女一般,恪守规矩地称呼太后的,要彰显出自己的身份高贵和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