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调侃:“朕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淡泊名利的人,那好歹是国寺主持,说是天下众僧之首也不为过,你好容易坐稳当了,怎么就这么轻易要舍出来?”
辰悟手持佛珠,微微躬身:“官家说笑了,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哪有高低贵贱之分?更遑论什么众僧之首。贫僧只是机缘下坐在这个位置,论佛缘悟性,还差得很远。”
他面容湛净,眸色清透,一如多年前赵璟在穷巷中将他救起时的样子,仿佛这么多年,见惯了名利厮杀,也并没有受到污浊。
赵璟不愿意以世俗标准要求他,喟叹:“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朕允了。”
辰悟鞠礼谢恩,又转向鱼郦,“娘娘这些日子可安好?”
鱼郦冲他微笑:“劳大师挂怀,一切都好。”
辰悟深深看她,清澈的面上有些晦涩难解的情绪,但很快掩去,他转而冲赵璟道:“贫僧有话想单独对官家说。”
鱼郦立即起身离开。
她回寝殿,寻安正在温习功课,小殿下派头十足,看了三页书,身边宫女一大堆,有剥栗子的,有添罗炭的,还有给研墨的。
鱼郦坐到他身边,他把毫笔放下,像只毛茸茸的小老鼠往她怀里钻。
“娘亲,怎么不见父皇?”寻安仰起一张白净稚嫩的面,问。
鱼郦笑道:“你父皇要见外臣,有要事商讨。”
寻安眨巴眨巴眼,“崔阿翁说从今晚起父皇会一直在寝殿里陪我,是真的吗?”
鱼郦点头。
寻安笑逐颜开,露出两排雪亮的小贝齿,将巴掌拍得咣咣响。
鱼郦宠溺地摸他脑袋。
虽然赵璟下旨寻安九岁前于功课不必强求,但他终归是大魏唯一的皇子,更是储君,龙图阁那帮老臣们不敢懈怠,仍旧兢兢业业敦促。
寻安自幼开蒙,禀赋极加,一直勤勉,同鱼郦撒了会儿娇,想起裴笙布置下的《左传》论述,又抓紧提笔疾书,合蕊趁机往他嘴里塞了大把糖栗子。
鱼郦调了调灯烛,不再打扰他用功,起身走开。
她走到窗前,外面雨声淅沥,廊庑下的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打在茜纱上憧憧花影。
除了花影,还有人影,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鱼郦默了片刻,问:“辰悟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没……算是麻烦吧,不过不要紧。”赵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将窗牖掀开,自缝隙里递给她。
“这是辰悟留给你的信,他说要等酒楼遇刺一案了结后你再看。”
鱼郦愕然,辰悟竟跟这案子有关系吗?
她摩挲着黄纸封,上面的行楷遒劲板正,如辰悟这个人,正直良善。
鱼郦隔窗看向赵璟,“案子有眉目了?”
赵璟点头:“我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有重要的一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这样说,鱼郦就放心了,凭赵璟的谋略手段,处理这等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
他没再多说,鱼郦也不多问,两人隔窗站了一会儿,赵璟忽得说:“我今日头不怎么疼了,白天的话……你若是反悔了,就算了。”
他说的是鱼郦答应让他留宿紫宸殿。
赵璟在雨中走了一刻,细细思忖今天的事,觉得还是不能再勉强鱼郦。她自小善良,脸皮又薄,见他那副可怜样很容易就动了恻隐,再加上两人还有寻安,顾及着孩子她也不会对他不闻不问。
可不管是可怜他,还是看在寻安的面子上,那都不是出自鱼郦本心啊。
他不想再勉强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更不想她不快乐。
赵璟有些自嘲,蹉跎了十年,至今才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个面对心爱女子时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生怕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茜纱窗那边的鱼郦没说话,这沉默压在赵璟心头,沉甸甸的。
鱼郦低眸摆弄梨花桌上瓶花,前几年赵璟就下旨在宫里遍植海棠,为了弥补从前,宫苑里处处飘着海棠的清香。
眼前羊脂玉瓶里的这一株正灿然绽放,锦簇团花上还沾染着露珠,一切看似都是那么美好。
她捏住一片花瓣,声音甚是飘忽:“你能把我的剑还给我吗?”
赵璟略微怔忪,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在她身上犯过许多错,包括当日熔掉她的剑,更是错得离谱至极。
他从她身上夺走了太多,总要一件一件还回去。
赵璟道:“你等着我,我一定还给你。”
他甩开油纸伞跑入雨中,崔春良慌忙领着内侍们跟上,“官家,您要做什么……”
焦切的嗓音淹没在雨幕中。
赵璟跑回崇政殿,凭借记忆在纸上绘出鱼郦那柄蛇骨软剑的模样,可毕竟数年过去,记忆淡化,只能绘出个大概。
他记得那剑身上有着繁复的纹饰浮雕,几番落笔总觉得欠缺,百般思索不得法门。
突然想起这剑是当年明德帝送给鱼郦的,那极有可能出自于禁宫,工部应当有烫样留存。
赵璟立马派人去宣工部尚书。
可结果却不如人意,尚书带着人查遍了工部留存的典籍,并没有这柄蛇骨软剑的记档。
“有可能是当年明德帝从蜀郡带来的……”工部尚书如是猜测。
赵璟抵住额头思索,忽得冲崔春良道:“派人出宫,去把蒙晔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