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云乘月真切地捧着那滴血,在拂晓的帮助下,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略抬起狼狈的脸,肿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真的是,真的是活着的……”
一道淡淡的血光,从血液上延伸而出,连接在薛无晦身上。他原本透明的魂魄,渐渐重新凝实起来。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只要有这滴血液在,再有云乘月和杨嘉两个生机大道的修士,很快就能培养出一具新的、真正属于薛无晦的身体。
“你……”
她哽咽着,来拉他的手。
“你留下来吧……可以留下来了吧?”
好一会儿,薛无晦才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那含笑的两人,轻声说:“对不起,孟夫子,王师兄,看来,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了。”
“什么话!”王夫子哈哈大笑,终于笑出了豪迈的气势,“小师弟,你可要尽管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孟夫子也笑道:“无晦留下来,我总算放心了!我真怕乘月这孩子钻牛角尖,她看着淡然,其实心里最放不下过去……这样一来,我终于能放心了。”
“老师……”
“乘月。老师曾经说过,希望你肩负起责任,走到你该去的位置,为天下生民开辟出理想世界。你做到了。”
老师凝视着她,温柔而郑重地说:“现在,老师依然这样期许,却要加上一条:你也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云乘月刚刚才止住的泪,现在又落下来了。她拼命点头。
“老师……”
“再见了,乘月。”
“老师,再见……”
“大师姐,我们来生再会!希望下一次,可以让我来当大师兄!”
“王夫子……王师弟!下一次的时候,我依然会是大师姐!”
“哈哈哈哈……”
他们真正离开了。
云乘月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怅然站立了许久。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牵住了她。
她怔了怔,回握过去。
在他们身后,《云舟帖》躺在地上,不再那样灵气四溢。它舒展开来,似乎彻底成了一卷普通的灵文字帖。
字帖上,记载了千年前的故事。
“仲春之际,云舟飞渡。
是日,青野天染,穹苍悬流。
花叶随风,云水交融。
有飞仙临世,与帝把酒同游。
饮至黄昏,飞仙将去。
帝谓之曰:京城有江。
又曰:江畔有梅,春日极盛。
再曰:若非春日,亦有夕阳如镜,龙鱼跃金。
言毕,飞仙方问:则何如?
帝曰:何如朝与暮。
飞仙笑曰:日月不同辉,参商不长留,两心若相知,千载犹相逢。
言毕而去。
帝折柳不语,长立江畔,不觉夜深。”
这是一段字迹。
又有一段字迹,明显与记录者笔迹不同。这段文字金钩铁画,如军队森冷,末尾却又飘忽飞逸,好似醉酒所为。
那是四句批语,曰:
——长留何曾留,相逢未必逢。仍怀朝暮怨,不与君心同。
那是一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也是真实留下过的怨怼之语。
而现在,一千年后的明光书院前,薛无晦牵着他的飞仙,又悄悄背过另一只手,手指微勾。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笔在空中起舞,于《云舟帖》上写下新的句子。
不,那不是句子,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
——无怨矣。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