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老丈家院里,一眼便能望到村口,一群扛着农具的田汉中,轻易便能辨出萧元度。不仅因为他峻拔的身量,还有他扛锹的气势——像扛着一把重剑,走得旁若无人。
萧元度旁边的“泥人”也很是醒目,走近才认出是蔫头耷脑的休屠。
同样在山里待了一夜,菖蒲尚有觉可补,他连口气都没喘,就被公子提溜到田里出力去了。
这一身泥也拜公子所赐。
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哪里得罪了公子,直到与老丈院门口拴着的那两匹马六目相对……
“回来了,”阿婆笑着迎上去,“累坏了罢?朝食马上就好。”
连萧元度和休屠在内,老丈家共去了五个人,皆挽着裤腿光着脚,泥巴都糊到了小腿肚。
阿婆端来水先让萧元度冲洗,又问老丈田里如何了。
老丈摇头:“有几家地势矮的被冲坏了。”
阿婆惋惜:“那可如何是好?等地好再补种,不知赶不赶得上。”
“赶不上也要补,就是收成是指望不上了。”
吴香女问明都有谁后,道:“家中养了蚕的倒还好,等卖了丝,有了进项,收成坏些也不至于饿肚子。”
“也是……”
萧元度听着这些话,若有所思,却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冲他的脚。
从进院到现在,他一眼也没看姜佛桑,甚至当姜佛桑看过去时还有意避开。
姜佛桑本是要把葛巾递给他,见他这样,手一转递给了休屠。
全身是泥就剩俩眼的休屠:“……”
伸出两根指头夹住葛巾一角:“多谢少夫人。”
姜佛桑颔首,转身进了庖室帮忙。
休屠冰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正想着该从哪里擦起,葛巾就被五公子一把抽走擦脚了。
“……”
萧元度胡乱擦完,把葛巾团巴团巴砸他怀里,朝院门处抬了抬下巴:“它俩吃完你才有的吃。”
休屠欲哭无泪。
萧元度折腾够了休屠,转身,正好与从庖室出来的姜女相对。
昨夜赌气之下与姜女同榻,以为必定难眠,结果非但睡着了,还睡得挺香。醒来时甚至发现身上搭了半角褥子……
是他半夜抢过来的,还是姜女……不,不会是姜女。
所以,他竟然跟姜女抢褥子?!
更要命的是,他与姜女之间就隔着一臂的距离,呼吸隐约可闻。
萧元度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
稍定了定神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直到里吏来叫人……
姜女似乎并不清楚这些,看他的眼神一如往常:“夫主?朝食好了,用完咱们还要回城。”
萧元度下颚绷紧,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下意识攥了攥,许久才嗯了一声。
雨后草木如洗,树叶上的小水珠折射出晶莹的光,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来,伴着乡野间沁人心脾的清新气息,夏日的脚步愈发近了。
用过朝食之后,又晾了小半日的路才离开灵水村,等回到县衙已是下半晌。
姜佛桑洗漱过后,喝着菖蒲让庖室煮来的姜汤,想了想,“让人给夫主送一碗过去。”
菖蒲觉得女君不对劲,很不对劲。
第192章 殷勤之意
萧元度就不爱闻姜味,看到庖室送来姜汤,直接让端走。
得知是姜女吩咐,愣了一愣,觉得古怪之余,更不肯喝了。
就算姜汤无毒,谁知姜女突然献殷勤又打得什么主意?
果不其然,傍晚他从二堂回来,姜女亭亭立在廊下,邀他入主室一叙。
萧元度这会儿见她正不自在。
转念一想,姜女睡得沉,晨起那会儿的事并不知情,他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碰巧他也有事要找姜女,遂一甩袍袖随她进了主室。
落座之后,抬手打断:“我也有一事。”
他怕听完姜女的自己控制不住脾气,事就没法说了。
姜佛桑也不介意:“夫主请言。”
萧元度坐在圈椅里,一手撑着膝,另一只手有节律的敲打着几面,视线盯着几案纹理,并不看姜女。
酝酿许久,终于开口:“将南桑北桑南蚕北蚕接在一起,若是能成,便能育出更好的蚕、吐出更多的丝……此言可确凿?”
顿了顿,道:“我对你的法子并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若真于蚕户有益,或可一试。”
排水时看到庄田被冲坏的乡民坐地痛哭,同样损失,种桑养蚕的人家明显要平静很多。
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除了让萧元度意识到稼穑之艰,也明白了靠天吃饭有多不可靠。
常时还好,若逢旱涝、必闹饥荒。
粮食是重中之重,不能不种,但若另有托底,遇上变故至少可以自保。
似灵水村这样没有跑马牧羊条件、甚至土地更为贫瘠的村落还有许多,养蚕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男女分工,也可互为倚助。
既然要做,自然就要往好了做,似往年那般小打小闹,并无多大裨益。
“你若不愿相告,亦不勉强。”他才不会求姜女。
姜佛桑微微瞠目,显出几分讶异来,而后展颜笑开:“可真是巧了,妾要找夫主说的正是此事。”
话落,递给萧元度两张纸。
知他对蚕桑之事所知不多,便给他细细讲解其中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