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话时,她脸上带了些茫然,自己似乎也很感困惑。
停下后,望了他一眼,抿唇一笑,螓首低垂:“很难相信罢?让五公子见笑了,公子就当妾是痴人说梦好了。”
萧元度却清楚,这并非甚么痴人说梦。
前世她就抚得一手好琴,即便他听不甚懂,也知道她弹得极好。
因为那些饱受病痛折磨的病患,日夜啼哭的孩童也好,难以入眠的老人也罢,包括他自己,听了她的琴音都能很快安稳入睡。
没有前世的记忆,却承继了前世的琴技,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
不过,她的琴声虽然还和以往一样,但不知为何,他听了并不能立时获得平静,就好比今晚,越听越心浮气躁。
但是萧元度想,这应当是他的问题,而与琼枝的琴技无关。
是他自己心不静。
“对了五公子,妾有一事要请你宽宥,”樊琼枝抬起头,面露羞惭,“近日外间传言,可能是琼林不小心传出的。他少年心性,口无遮拦,只顾着高兴……给五公子添乱了。”
“无事。”
“那,少夫人会否误会?”
“她?”萧元度扯了下嘴角,眼底无一丝笑意,“不会。”
她岂会在意这些。
“公子!公子!时候不早了。”休屠扯着脖子喊叫,声音隔着院墙清晰无比传了进来。
萧元度拳头一捏,深吸一口气,似在忍怒。
终还是起了身,将空酒樽搁回案几上,“你歇着罢,我先走了。”
“五公子!”樊琼枝追至门口。
等他停步转身看来,一时又有些怯于开口,面颊羞红、低下了头。
萧元度尽量耐着性子,“何事?”
“我姐弟二人飘零异地,饱尝辛苦心酸,幸而得遇五公子,不仅为我俩赎免,还妥善安置……”樊琼枝目光殷殷,咬了咬唇,“妾实在无以为报——”
“无需相报。”萧元度飞快打断。
应当是领会了她话中深意,神情透着些不自在,负着手,顾视左右,止不看她。
“这是我该当为你做的,你不必多想,更无需觉得负累。如有短缺,吩咐管事仆妇即可,他们不敢怠慢。”顿了顿,“就这样,夜冷霜寒,不必相送。”
留下这句,脚步匆匆出了院门。
樊琼枝倚门站着,目送他走远,这才回了屋室。
于妆镜前才将坐下,又进来一人。
“他今晚又未留宿?”
第360章 良机又至
樊琼枝回首,见他衣衫单薄,不禁摇头。
“天一日日冷了,你身子不好,出来怎不多加件衣裳?”
樊琼林今年十三,农家孩子,十三四按说也算半个顶梁柱了,但因体弱多病的缘故,他生得比同龄人瘦小得多,脸色也不济,一双眼倒是透着灵泛。
“我不冷。阿姊,五公子把你要来,又日日来看你,分明极重视于你,那怎地一入夜就要走?”
对于这一点,樊琼枝也很是不解。
萧五公子既跟何家讨了她来,她也做好了侍夜的准备,结果萧五公子却是从不留宿。
樊琼林走到她身旁坐下,双眼放光,揣测道:“该不会,五公子是想等到把阿姊迎进府中,而后再……”
“应当不会,五公子从未提起过。”
“怎就不会?”五公子待阿姊分明不同。
樊琼林环视一周,但见屋内,锦幔翠围、香簟软榻,陈设无不贵重精奢;再观阿姊,衣锦着绣、佩金饰玉,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阿姊貌美非凡,五公子常常看你看得失神,他必是舍不得委屈你。”
樊琼枝轻抬手,触了触侧颊,又半转过身去,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素齿朱唇,肌肤细润若好脂,三年仔细将养,已全然不见当年眼欺缩腮面黄肌瘦模样。
手指逐渐移动,停留在上扬的眼尾。
这双眼,也不复当初的畏缩怯懦,多了几分淡然,又不乏柔情绰态。
她很满意如今的自己。
可见北地没有来错,这里是她的福地。
三年多以前,差不多上巳节前后,她于河边浣洗时不慎落水,被乡邻救上来后便开始频频发梦。
梦里什么也看不真切,醒来也全都不记得,唯有一股深深的恐惧,如蛆附骨,让她日夜不得安生。
阿父病故之后家中常有村赖寻衅,又添噩梦频发之事,被逼无奈,只好带着弟弟离了樊家村。
原打算投奔远嫁的姑母,那也是阿父唯一的亲人。
跋涉多日,即将抵达之时,望着陌生的村落,忽而激灵灵自脚心窜起一阵寒意。
那寒意让她望而止步。
直觉告诉她,投奔姑母不是个好选择,她会过得更惨,甚至会毁了她。
可天地茫茫,不往姑母处去,他们姐弟又该去往何处?
身无分文,糗粮也已用尽,只好沿途乞讨着往京陵走。心想国都所在,活命的机会总是多一些。
进城之日,正碰上姜氏嫁女。
缀玉联珠的婚车从面前辘辘驶过,灰头土脸的她隐在人群之中,艳羡地看着其内盛装端坐的新妇。
纱幔飘飞,掀起盖巾一角。偏就那么巧,落入她的眼中。
虽只窥见了半边脸,却让她好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