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藏得严实,好巧不巧,元日前软玉楼起了场火,潘岳疯了一般大声叫着芮娘的名字非要往火海里冲,多少个从人都拉他不住……这下可好,弄得人尽皆知。
都说危难见真情,潘岳能为个妓子如此,确让人动容。
但那是作为看客而言,若是作为他的妻子,不得生生呕死?
反正钟媄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潘岳定然也一样。
何瑱倒没有她这般烦恼。
虽则她也只比钟媄小了一岁,但早婚令尚有一补充条例:逾期不嫁者,年缴纳六百钱。
这显然是为富室豪族所开的特例。
一个成年人近一年的口粮,寻常百姓谁罚得起?宁可早早把女儿嫁了。
对于她们这种人家却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买个清静再上算不过。
“你这清静又能买几年?”
钟媄不想嫁人多半是受自家阿父影响,还有阿兄。
阿兄去岁成的家,与新嫂感情一般,不咸不淡处着,似是共居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钟媄看在眼里,对婚嫁之事愈发不抱希望。
她知道何瑱不一样,何瑱是眼高于顶,纯粹没有能入目的。
何瑱道:“能清静几年是几年,大不了就去做女冠或是比丘尼。”
钟媄不愿与青灯古佛相伴,然在何瑱看来,若被迫嫁给自己看不上的凡夫俗子,还不若落个永世清静。
三人忽而都有些怅怅然。
似乎女儿家的美好年华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一旦涉及婚嫁,所有的欢快便都戛然而止、一去不返。
又坐了会儿,二人告辞离开。
恰逢从人前来回话:“女君,冯颢那边出了点情况……”
钟媄隔墙听到这句,脚步微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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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少……不,如今不能称呼五少夫人了。姜女倒是澹然得很,没事人一般。满城谁不知道,她与萧五公子说是和离,实则与被休无异。劫夺成婚者三年无子可自愿放妻,她不也正合上了?三年无子,换哪一家也要被戳脊梁骨。”
见女郎纤眉微蹙,苏合压低声接着道:“还有更不堪的。外面都在传,姜女年前就离了江州,结果半路遇袭,折损了好些人手。谁知道这期间出了何等样事?不然五公子岂能回来就和离,和离后一次也未往别苑去,指不定……”
啪的一声脆响——
何瑱蓦地顿住脚,返身㧽了她一掌。
俏脸带怒:“哪里听来这些没根底的话,就在这满嘴嚼牙!”
第433章 终隔一层
苏合眼皮子活,有股机灵劲儿,不比同样作为一等女侍的苏叶实诚,她早就察觉了自家女郎的不对劲。
日前萧五公子与姜女和离的消息才将传出,女郎一时失态,让她愈发肯定了心中猜想。又见女郎从萧府别苑回来便闷闷不乐,这才想着出言宽解一二。
不料竟惹得女郎大动肝火。
苏合捂着脸匆忙跪地:“女郎息怒!是婢子的错,婢子不该拿外头那些脏话来污女郎耳朵。”
“污言秽语必出自脏口脏心之辈,岂能人云亦云,我素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婢子、婢子只是想……”
“想讨我开心?你以为贬低她,将她踩到泥里,我就会高兴?”何瑱脸色愈冷,“萧元度若真个是因着这些而弃姜女,我只会更瞧不上他!”
苏合愣住。
“自去领罚。日后再不长心,我跟前是留你不得了。”
“……诺。”
苏合含泪,垂首退下。
廊下遇见闵夫人,闵夫人入室便问:“苏合一向最体你心,何事惹你这般动怒?”
何瑱不肯多言。
闵夫人也未深究,她今日另有要事。
“早婚令——”
何瑱就猜到阿母是为此事来,心下烦乱,背过身去:“左右我是不嫁,每年六百钱也不是交不起。”
闵夫人纵然溺爱她,见她如此油盐不进也不禁气恼起来。
“旁人都嫁得,独你嫁不得?当初那萧彰我看着就不错,一表人物,文秀有礼,不比那些粗人。我想着不会委屈了你,结果你非是不肯,倒让你堂姊占了巧,看看人小夫妻俩如今过得——”
“阿母既觉得萧彰好,那你让他与堂姊和离,我收拾收拾,今晚便就嫁过去。”
闵夫人被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恨恨戳点她脑门:“你呀!我怎就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来!”
正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阿瑱有才有貌,自及笄以来就不缺人求娶。年后掣了那只签,求亲之人就更是踏破了门槛。
奈何她心高气也傲,一个也瞧不上,真是愁煞人。
闵夫人气归气,终是拿这唯一的女儿无法,缓和了声气问:“棘原城中那么多大族子弟、年轻才俊,就没一个你看得上的?”
何瑱垂眼,不吭声。
闵夫人顿了顿,又问:“萧家五子呢?”
拨弄腰间佩玉的纤指一顿,长睫微颤,仍是无言。
知女莫若母,也无需她说什么了。
搁在几年前,闵夫人一百个不同意,而今……
倒不全是因为萧元度知道上进了,也开始得萧琥看重了。
主要还在于他这一向没再妄作胡为,也没有以往的凶顽暴戾,整个人似是换了副面貌,勉强能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