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萧元度派亲随护送,既是安萧元度的心,何尝不是为了防范萧琥呢。
至于诈死之后,怕不怕萧元度撑不住,最后似前世潘岳那般不管不顾殉了情?
姜佛桑的确担心过,但……她太了解萧元度了。
她若死在萧元度面前,直观地冲击下,萧元度或许真会随她而去。
但她死于南地,萧元度不会见到她的尸身,等他得知死讯都已是几个月后,尸寒骨冷……
以萧元度的性情,必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漳江又非寻常河流,搜寻也要费不少时间,半年,至多一年,他总会接受事实。
届时最初的冲击已经过去,痛苦的情绪或许漫长,最终也都会过去。
再者,萧元度到底不是潘岳。前世落魄到那等境地,递刀给他自戕他都不肯,觉得窝囊,寻短见这种事他不屑为之。
即便如此,姜佛桑还是做了些安排……
诸般盘算,只没算到此生还有再见时。
毕竟过去了那么久,久到她都觉得像是又隔了一世。
以为萧元度应当已经自往昔的阴霾中走出,成家新娶、儿女绕膝……
他却寻来了南州。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问。
萧元度反问:“你巴不得我永远发现不了罢?”
姜佛桑垂下眼,有晶莹自眼睫下一闪而过。
第543章 预知预谋
萧元度见她如此,眸光微微闪动,胸口不由一阵窒闷。
强逼着自己硬下心肠,调转视线不再看她,转过身去望向窗外。
怎么发现的呢?
萧琥都知道暗地里将与姜氏裴氏沾亲带故的人以及与之相关之地查访个遍,他又岂会不知?
沿江打捞的同时,撒出人手,不止在京陵与江州,整个南地北地,所有姜女可能去的不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包括出云山,亦包括良栖山院。
可是找不到,始终找不到。
再想不到姜女还能去哪里,在日复一日的空耗中,日渐沉入绝望的泥潭。
想过把她的衣冠冢迁至北地,又想起曾约定要再办一次隆重风光的婚典。
原本蕲州战事结束他就该南下提亲的。人不在,他就抱着她的排位进萧府,照样拜天地、行大礼——是人是鬼,她总是他的。
大归之妇、暴亡之人,进不了姜家祖坟,那又有何关系?自有他同棺同穴,断不会让她做那孤魂野鬼。
萧元胤苦口劝说了一堆也无用,最后实在没辙,就道:“你果真要如此?你既是认定她死了,行此冥婚也无不可。”
萧元度如遭当头棒喝,瞬间清醒过来。
行了冥婚,就等于接受了姜女已亡的事实。
如果连他也认定姜女死了,姜女就真地死了……
然他不愿这么认定,更不愿就此接受。于是暂时打消了主意,找寻和盯梢还在继续。
这样勉强也可给自己一个希望,似乎坚持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在漫漫长夜中等来一线天光。
终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自她走后,寸阴若岁,一天比一天更漫长,一天比一天更难捱。
都说事大如天醉亦休,便是喝得酩酊大醉也难敌思念入骨,如何罢休?
极度的压抑之下,日夜被痛苦侵蚀着,万念俱灰、了无生趣,觉得终究等不来那一线天光了。
凤翔九年冬,北凉来犯,萧元度随军出征,一度冒出过“若有个意外发生,他和姜女就能团聚了”的念头。
北凉败退以后,又击退了主动来犯的相州兵马,他曾短暂回过一趟棘原,无意间听到钟媄问小六:“你说,人之将死是否都有预知?”
而后讲起姜女离开北地之前的种种安排,感慨她就像早便知晓自己会出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刹那之间,有如醍醐灌顶一般,萧元度慢慢回过味来。
他不信预知,他只信预谋。
“他们一直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也没有心力注意萧府中事。
“那几间商铺让钟媄代为打理,这你曾跟我提过。然而缭作也交给钟媄,还有缭作内的一应人事变动……钟媄说得没错,你似乎笃定自己不会再回来,你知道一别即是永别。
“跟着我联想起凤翔九年春江州那封来信。你阿母可真会安抚人呐,简直知我甚深。究竟是她知我,还是你知我?”
柏夫人那时似乎也才从丧女之痛中走出。
至于怎么走出来的,她在信中言:“近来常梦阿娪,梦中隔河相望,不得亲近。阿娪神形憔悴、泪眼凝噎,似有诸多放心不下……”
柏夫人不想让女儿九泉下魂魄难安,自不敢再过于沉溺悲痛之中。
而女儿出事前曾与她夜谈,提及萧元度种种,柏夫人知晓她的不放心也包含萧元度,是以写信来劝他振作。
犹恐他有轻生之意,还搬出了佛门“自杀者不复得人身”的一套。
萧元度还真就信了。
都言道修今生、佛修来世,他和姜女今世若注定这般收场,那他仅剩的盼头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
但如果再不复得人身,那他连最后的一点盼头也没了,修得来世又有何用?
“还有随信送来的那个人偶,你连这个都交代好了?分别时你答应送个人偶伴我,见人偶便如见你。当时不及做,亦或你只是口头敷衍,根本什么都没打算给我留。回到南地后又生悔,怕我真想不开,所以就将此事托付给了你阿母?若然我当时已经走出来,那么那封信、那个人偶,便永远不会再有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