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无半点烟火气的仙子,又怎会有这般含情的双目以及这般纡徐多情的舞姿。
怔神间,姜女似一只翩然的彩蝶接近他,挽上他的臂弯。
于是一个人的舞变作了两个人的舞,即便只是拉着手转着圈,心里也徜徉着无尽的喜悦。
到了后来,方才飞走的那几只五色蝶竟又飞了回来,凑热闹般绕着两人上下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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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玩得累了,两人又回到原处坐下。
姜佛桑以为他又要说不正经的,他却罕有得正经起来。
“我听人说,想要了解一个人,不光是看她的眼睛,还要看她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那目光停留在何处——”
在北地的那些年,姜女与他一起或许有过开怀的时候,却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鲜明快活过。
萧元度很肯定。
像是卸下了一种无形的禁锢、再无束缚,发自身心地舒展开……他无法用言语形容。
虽然早就已经决定为姜女留下,理解她的处境、明白她心之所向,也决定化为她的后盾。
然异域他乡,总需时日适应。
他心里一直有种未落到实处的感觉,尤其在和姜女分开来到东宁以后……似乎只有姜女在的地方于他而言才是生根之处,不然就只能飘浮在半空。
但是方才,他彻底想开了。
他甚至在一瞬间爱上了南州,爱上了这个三冬无雪四季常花草木不死的地方。
它处处有景、时时有花,它还是姜女目光所在——南州之地宜佛桑,他没有说错。姜女在这里可以做最好的姜女,而他也可以成为最好的自己。
“梨花、朱堇,佛桑、素馨……我以往喜欢把各类花比作你,但这些花都不足以形容你。你只管做那参天之木,我就是那南飞之雁,多远都逐你而来。我也是那穿云之鹰,永远绕你遨游。”
“当真这么想?或许……”姜佛桑凝望着他,“你本可以走得更高。”
“萧琥更属意萧元胤,这个你我都清楚。而且,”萧元度顿了一顿,“东城别苑大火那晚我做过一个梦……”
第637章 浮生一梦
萧元度在废墟中躺了一夜,一夜未合眼。东方既白时却短促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过完了一生,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他从征战四方,到后来剑履上殿,百官无不听命,龙座上不知坐的是谁,亦对他俯首帖耳。
没有萧琥,萧琥已经死了;也没有兄弟子侄,都被他杀了。
他最终还是活成了萧琥。
不,刚愎自用、暴虐无情、疑心深重……更甚于萧琥。
他开始变得窥觎非望,不再安心做一个臣子。
然而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循环,阋墙之祸再次上演,他最终亦死于亲子之手。
临死旁的遗憾没有,只有一个名字萦绕心中。
那一生他一直没有想起或是刻意忘记的名字:“阿娪……”
醒来时浑身冷汗。
东方曙光微露,显然并未过去多久。
梦里却是那样漫长。
他记得每一处细节,那些细节就如亲历过。
说是梦,又是那样真实。
真实的让他骨冷齿寒、剖心剜腑……
姜女曾问过他甘不甘心,他的回答是他知道什么最重要。
脱离萧家选择南下,是骗不过自己,是放不下姜女,何尝不也是为了自救。
他清楚地知道,若继续留在萧家,他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梦里那些,或许都会成真。
梦里的他却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作为一个男人,追逐这些是自然而然之理。
他也都追逐到手了。
然而脱离了梦境再看,他那一生其实一直都在失去。
或者说,人活一世,从年幼至年迈本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梦里他雄武专朝、众星拱辰,油尽灯枯之际榻前却无一人。
权势易手,众叛亲离,只有一个已然陌生的名字陪着他。
那时才真正明白,年轻时冲动热烈又无疾而终的感情,是人一辈子的枷锁,也是唯一的一点温情……
他怎么就给舍了?怎么就给忘了呢?
世间从无双全之法,既然总是要失去,还不若拿来换些什么。
固然选择什么都不能天长地久地拥有,至少这一生到头时,能留在所爱之人的身旁,他们仍然可以执着彼此的手……
姜佛桑听他细说了那个梦,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想起之前误以为他离开南州时宝鸭池上与菖蒲的那一番对话。
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么?
前世、今生,以及萧元度这个几可乱真的梦境……
究竟哪个是真实的呢?
桑海千秋事,尽付一梦中……
心口一提,下意识攥紧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热才缓缓吁出一口气来。
萧元度察觉到她的紧绷,回握住她,仰头看了看:“起风了。”
伸臂环住她,把她拢进怀里。
“如此说来,我倒像是你命里该有的一劫。”姜佛桑半真半假道。
“可不就是?”萧元度自嘲,“本以为这辈子是替天行道来的,如今才闹明白,我是来渡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