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泉陵回想当初在南地处处碰壁时的景象。
那时他就明白了,世家当权一日,他的才学便永不可能施展,他的志向与主张也永不可能实现。
后来不得不为人佣赁以换取养家活口之资,却又突发恶疾为主家所弃。而后遇见了眼前人。
虽然她也是世家出身,但她不同。
商泉陵在她身上看到了机缘,也看到了希望。一等数年,苦心不负……
“臣与大王一心,又有大王信任倚重,居于何职都不重要,要紧的是遂心成事。”
一个人有多大的野望就有多大的忍耐力,姜佛桑如是,商泉陵亦如是。
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等等。
“恕臣直言,辅国太尉一职暂不宜更换他人。”
偃谓的宗族十分庞大,在朝为官者就有七十余人,不单在王城,各州县都有,且多居要职。
偃家与屠王室、史王室均有联姻,在南州的地位十分显要,深得南州人的信任。
偃谓本人,从大越、大成一直到大宣,厉仕三国而不倒,经营这么多年,积累的声望,遍布要津的族众党羽……
总之,他们所拥有的人脉与势力,纵使是君王也深为忌惮。
王位可以靠刀枪抢来,却不能只靠刀枪治理。
此时若贸然对偃家开刀,必然引起偃氏一族地强烈反抗。甚至不止偃氏一族……群怒难犯。
这是内忧。还有外患。
目下正与沧州交战,朝野间虽有物议,因南征之战的胜利在前,尚不至掀起大的风浪。
但战争何时结束,无人知晓。若拖得久了……
占南被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君臣不齐心、内部政权不稳固。
所以当下最迫切的事,是迅速安定朝政,巩固来之不易的王位。
为了快速度过朝野动荡期,避免引起朝局不稳,暂息怒火取得偃家的支持才是明智之举。
“取得偃家的支持,”姜佛桑面色不变,“你有何良策?”
商泉陵迟疑片刻,提到了立王夫一事。
第675章 好在没有
自姜佛桑即位已来,立王夫的事朝臣已上疏提过好几回,皆被她搁置了。
今日由商泉陵提起,她倒没有置之不理,“你觉得我该从偃家挑选一位王夫?”
“偃太尉没有在即位大典时撂挑子,一切就还有的商量。”
姜佛桑心道,偃谓若真是在她将将即位时便称病不朝,那就不是僵局,而是有意给她难看,成心撕破脸了。
且不说禁军内卫,那时节南征军可还驻扎在城郊,除非偃谓想搭上偃氏一族的命博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他偃谓能历经多朝屹立不倒,靠得不就是这份明识时务么?
但只靠识时务,偃家绝走不到今天。
他此回称病,不管是真对征沧州一事的不满,还是以此为筹码——沧州战局不明,她又深陷舆论漩涡。近来朝野间不乏指斥她专欲好战好大喜功的声音……
偃谓选在这个时候,不就是笃定她为了顾全大局必会妥协让步?
“那么挑谁好呢,”姜佛桑似笑非笑,“偃越如何?”
商泉陵道:“偃氏一族多出才俊,大王或可另选一人……”
“如果说偃家我就看中了偃越呢?”
商泉陵面有难色:“只恐偃太尉不乐意。”
王夫该与王后同,不得领兵,不得掌权,不得从政。
子孙辈中偃谓最为器重的就是偃越,对他寄予厚望,瞧着将来很可能要把偃氏门庭交由他支撑,成为王夫于别人是恩荣,于他就未必了。
偃家子孙众多,挑一有貌有才者与王室联姻算不上大事,偃谓必也乐见其成,但他绝不可能让自己辛苦栽培的长孙埋没于深宫。
真要是在此事上松了口反而更值得担心,担心偃家是否所图更大……
当然,商泉陵也看得出,国君也并非真地看上了偃越。
干脆直言相问:“大王可是有意以五公子为王夫?”
姜佛桑道:“若是呢?”
商泉陵沉默了一会儿:“中州不乏与皇后琴瑟相调的天子,却少见肯让渡一半权柄与皇后的天子,任是如何恩爱……中州的天子也根本不会在乎后宫中多一人还是少一人。”
“你究竟想说什么。”
商泉陵不再兜圈子:“敢问大王,五公子成为王夫以后,会否释兵权、退还后宫?”
姜佛桑望着他,笑意消隐,凤目寒人。
君王之威,不恶而严,何况她的不悦已如此明显。
商泉陵顶着威慑道:“臣知晓大王与五公子曾为夫妻,情深意笃、两不相疑。然天无二日,五公子为王夫后,如不释兵权,臣子将如何自处?五公子的部将又会如何想?时日一久他们当真还会记得自己该效忠于谁?五公子不会有异心,却难保有心人不会借此生事,大王又何必给自己和五公子之间埋下此隐患?再者,大王可有想过,你若为五公子破此先例,后人又当如何?难道每一任国君皆要遵循此例?”
姜佛桑紧抿唇角,良久吐出四个字:“你多虑了。”
有萧元度在,王夫之位她从未属意过第二个人。
释权她未曾想过,破例倒是想过。
但……商泉陵话虽刺耳,他所言却并非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