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苦丁,有消炎解暑、清脾肺、活血脉之功效。”褚承启笑盈盈地将另一杯茶递给弟弟:“小弟,来尝尝。”
褚承泽在亲大哥的期待眼神中,一饮而尽。
苦,苦得舌根都发疼!
看着一身靛青长袍的大哥,褚承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心里太苦无处发泄,才要自找苦吃。
褚承启无法踏出东宫半步,却也不是真的眼盲耳聋。
褚承泽这四年来做的事,说的话,他都在或主动或被动的情况下,了解得一清二楚。
兄弟二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十二月初十,母后忌日,那是洪熙帝唯一允许褚承启离开皇宫的日子。
那时候褚承泽正被御史围剿,每日的大朝会都有人弹劾他性情暴戾,手段残忍。
哪怕是皇宫内,都有不少宫女太监偷偷在私下议论。若是七皇子继位,必定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整个东宫都会被屠戮殆尽。
褚承启的长子已经八岁,纵使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听到这些诛心之论,如何能不害怕。
五岁的女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七皇叔要把她嫁到北蛮去,连见都不敢见褚承泽,哭闹着拉住废太子妃不放。
是以长公主好不容易从洪熙帝那里求来的恩典,最终也只有姐弟三人相聚。
唯一庆幸的是,起码不用在其他人的监视之下对话。
褚承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慰开解的话,还想着若是褚承泽不听劝,他就要用特殊手段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曾想这次见面,褚承泽的状态比想象中好了太多。
褚承启在看到弟弟的第一眼时,就没忍住笑了。
褚承泽眉眼间的暴戾和偏执都不见了,却不是恢复为五年前那般天真无畏,而是带着沉静与坚定,像是璞玉绽放出光芒。
“你夫人呢?”长公主很喜欢废太子妃,还想着叙叙旧。
“她去哄阮儿睡了。”褚承启温声解释,想起方才的话题,“那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愿与小七共度余生?”
褚承泽冷不丁被茶呛得直咳嗽,满嘴都是苦味:“大哥,慎言。”
“慎什么言?”长公主牵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打趣道,“少年慕艾,就是喜欢遮遮掩掩。”
褚承泽语塞,他的口才纵然比褚承瑜强上一百个褚承安,面对长公主时,也只能转移话题。
“文岳霖是怀虚道长背后之人,她今日预言两年内天下大乱。”
长公主与废太子收敛起笑意,彼此对视一眼,正色听褚承泽分析如今的情况。
离开穆府后,长公主就进宫与洪熙帝斗智斗勇,还未来得及了解文岳霖和怀虚道长的关系。
四年前她离京时,怀虚道长还只是个初入钦天监的地方道士,在一众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中并不起眼。
褚承泽与杨舒合复盘着文岳霖出现的种种场合,对照查到的隐秘联系,分析出一些眉目。
排除虚张声势的部分,从已经被验证的事出发,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
文岳霖或许真的能参透天道,看出天象的预示。
这在上古传说中并不少见,南蛮的大巫和北蛮的萨满法师,都号称有这样的能力。
至于为什么多年不显山露水,还要在文府被文胜泫和姨娘打压,大概是羽翼未丰,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杨舒合认为预知是一项很可怕的能力,也是最折磨人的能力。
自然灾害不受人力控制的,看到便是看到,不会更改。
在辽阔的天地间,再强大的人也不过是蝼蚁。无论大周朝最后是谁坐上皇位,甚至北蛮和大周同归于尽,都不会影响到下一年的春雨。
但人祸不一样,怀虚道长哪怕给耶尔兰罩上破军转世的光环,他也会在韩离的愚弄下,跳脱出既定的路线。
文岳霖让南昼转告的话,不只在威胁穆家,同样也在威胁褚承泽。
不同的是,褚家的家事,就是天下事。
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
一位长公主,两任太子,无论身处什么状态,都有受命于天的使命感。
绝不会,让大周陷入文岳霖所说的乱世。
第151章 迷雾散去
“文岳霖最初找上北夜,是通过杨致远。”褚承泽缓缓道,“三年前,她救过卷入扬州秋闱舞弊案的杨致远。”
“是那位揭发淮南道赈灾粮倒卖一案的书生?”褚承启有些印象。
“正是,我去年十月奉旨到淮南道赈灾时,发现灾民领到的口粮与户部拨下的不是同一批,分量更是只有上报朝廷的十之二三。”
“派出北夜和南昼暗查后,收到了杨致远揭发扬州刺史的密信。”
当时杨致远身受重伤,晕倒在难民营外的树林中,是南昼救回了他一条命。
确定他所言非虚,收集的证据也足以证实倒卖赈灾粮有扬州刺史府的参与,褚承泽就让北夜一路护送他回京。
可惜哪怕铁证如山,杨致远也没有机会当着洪熙帝的面与扬州刺史崔康时对峙。
扬州长史在狱中畏罪自杀,担下所有罪名,崔康时只是被贬官,未伤到扬州崔氏的根基。
若不是洪熙帝将吏部考核交给褚承泽,祸害了整个淮南道灾民的崔康时,此时依旧能安稳地在临安州做官。
褚承泽对杨致远心怀歉意,安排了他进入国子监,在郭祭酒的庇佑下安心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