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绝不能因着这些‘先知’,反倒先人一步乱了手脚。”
“好姑娘,就像你跟我说过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余者,是为生机,是为变数。”
墨君漓略一垂眉,长睫松落落掩了他半个瞳孔,在脸上投下道浅淡而模糊的青影:“能重活一世,我们许就是此间的那个‘变数’。”
“既如此,我们只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好,何必要这般纠结,反苦了你自己。”
“可若……”慕惜辞微微咬唇,眼睫不住轻颤,“救不下他们,我便是于心有愧呢?”
前生那些埋骨于边城的将士,那些惨死在人祸天灾内的无辜百姓……这些从来都是她心底过不去的一道坎。
上辈子,她虽是军中统帅,虽曾领兵征南伐北十一年从无败绩,可这世上,大抵是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讨厌征战的人了。
她接手慕家军、暂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印后,乾平折损的兵将确乎是少了,可敌国呢?
敌国那些兵将便当真丁点都不可惜?
心有贪念的从来是那高位之上的人,寻常征夫们知晓的,唯有“保家卫国”四字罢了。
尤其是这眼见着便要动荡的年代,偌大个天下被割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块,北有寒泽,西有大漠,南疆小国多如虫蚁。
再越过东南那条长河,扶离与乾平近乎分庭抗礼。
小国们想着求生,大国们想着一统,夹在中间的试图将自己变成一方巨擘……这便难免要有摩擦。
有摩擦,便有征战。
——她真是恨极了征战。
她会控制不住地生出满腹的负罪之感。
小姑娘的指尖发了抖,墨君漓见此叹息一声,轻轻攥住她抖个不停的手腕,压低了声线:“阿辞,只要有天灾人祸,死亡便是必然。”
“何况,人本就有生老病死。”
“这无法避免,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而不是‘万全’。”
“你也说过的,这世上没有万全。”
“我知道。”慕惜辞手指微蜷,“可我总觉得……总觉得征战是不必要的。”
“这不好说。”少年摇头,“于那些有野心的人而言,这就是必要的。”
“所以阿辞,眼下的情况,我们只能选择止戈为武。”
“……以战伐战。”小姑娘的指骨被她捏得泛了白,“墨君漓,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分明是在战场上趟了那么久的人……分明是修习了十数年玄门易术,早就知晓万籁天命的人。”
却还是这样近乎幼稚的天真——
她的指甲掐上了掌心,留下了道道红痕,墨君漓蹙了眉,伸手掰开她紧攥的手指,略略晃了头:“你不是。”
“你只是看过的东西太多了,看到的东西也太多了。”
“于是你习惯性地试图调和所有事物间的矛盾,可是阿辞,这本就是不对劲的。”
“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就能管得过来那么多?”少年笑笑,“我们将问题变得简单一点——管好乾平,只管好乾平。”
“等着旁的地方也变成了乾平的一部分,我们再去管它,不就好了?”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重来执着了。”慕惜辞长长叹息,她的确是见过太多的血色了,而这,反倒令她步步迟疑,日渐执着。
还好老货及时敲醒了她。
“所以啊,你就别每日都那么糟心了,我看你好像最近连觉都睡不好。”墨君漓坐正了身子,漫不经心地理了理之前被小姑娘揪皱的衣襟,“眼睛都熬红了,容易变兔子。”
“呸!你才是兔子!”小姑娘羞恼非常,猛地将少年推回了原位,“滚蛋!”
顺带“刷啦”一声,重新拉上了软帘。
第304章 慕诗嫣眼睛都红了
小国师的手劲儿挺大,这一下子推得他后背还怪疼的。
脑袋险些撞了车厢内壁的少年反手揉着后背,心下悄然腹诽,一面幽怨万般地隔着帘子望了眼端坐对面的半大姑娘。
马车驶出了那条僻静的小道,四下的行人渐多,车外亦愈渐热闹起来。
慕惜辞倚着车窗,就着自帘外传入耳中的千百种各色声响,慢慢调整了心绪、平复了呼吸。
待那马车停在东市边缘、墨君漓伸手接应她下车落地之时,小姑娘的表情已恢复如常。
左右有云璟帝帮着兜底,慕惜辞眼下又没了那等心结,两人自然是无所顾忌,索性将那集赶了个痛快。
一圈下来,马车上已然堆满了各式零碎——
小姑娘这两年蹿了个头,发顶早便及了少年的下颌,墨君漓见她身上的衣裳短得太快了些,便广袖一挥,大咧咧囤上了半车今年时兴的薄厚料子。
料子既囤上了,配套的首饰扇坠手捂毛领绣花鞋定然也不能少,总之是五花八门,从冬买到了夏,又自头武装到了脚。
慕惜辞开始还嫌他太过浪费,劝他说国公府中公之内又不是没备这些东西,挑着顺眼的买上那么一两件便也罢了,她又没长十条胳膊八条腿。
岂料少年听罢,当即给了她个看傻子的眼神,一本正经地发出灵魂一问:“你觉得,萧淑华能有那个好心,让绣娘三不五时去浮岚轩给你量体裁衣吗?”
小姑娘几乎是瞬间便被他说得动摇了——依她两生以来对萧淑华的了解,她那好婶子大抵是没有、也不会有那个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