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具像样的棺木都不肯给她备上一个。
她是尸首下葬时,身上只裹了那件被血染透的单薄中衣,没有棺椁,被人拿草席一卷、包上了几块薄木板子,就那么匆匆葬在了京郊的小山包上。
不入祖坟、没有牌位、族谱除名。
他们竭尽全力,试图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消磨得一干二净,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她就能变成真真正正的尚书府嫡小姐。
可惜他们打错了主意,从她娘变作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的那一刻,她就成了披着人皮的厉鬼。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她娘与阿娘当初为什么要想尽办法,保下她这个孽种,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的罪过,都被归咎在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头上。
犯了错的分明是祝升那个老匹夫,分明是他强迫了她娘,分明是他枉顾了人伦!
为什么罪过要被通通归到她娘身上?
她满目迷茫,那迷茫终究化成了刻骨的恨,她恨那夜在她娘房中、逼死娘亲的每一个祝家人,恨她自己,同样也恨上了皇帝。
若不是他将她指入了东宫……她娘是不是就不必死了?
那恨意在她心头如疯草蔓延,将她牢牢紧锁,直到太子登基,她获封了贤妃。
她坐在宫中高高的主位上,垂眸俯视着祝家人刻意而讨好的嘴脸,她听着他们的称赞,忽然间有所明悟。
其实,有没有她,她娘都必死无疑。
叔嫂通|奸本就有违伦理,只要她娘不死,只要祝升那老匹夫在朝为官一日,这便一日是他身上除不去的污淖。
他们早就想除掉她娘了,她得封太子侧妃,不过恰好是个绝妙的借口。
看呐,安平侯府,就是这么个藏污纳垢又令人作呕的地方。
宋纤纤拢紧了双膝,从想明白的那日起,她便一直琢磨着该如何送侯府上下一齐上路,她原本想借助帝王的手,但这些年下来她突然发现,云璟帝实在太贤明了。
他是个合格的明君,手段凌厉却极为有度,他想要的从来是制衡而非赶尽杀绝,哪怕侯府与相府这般嚣张,他亦从未想过“诛九族”。
可她想要的就是诛九族,最好连同她自己——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孽种——一同诛去,云璟帝显然不能达成她的愿望,所以她将目光投向了她的皇儿。
由是她有意将他养得又毒又蠢,工于心计却毫无度量,她故意将墨书远交给廖祯等人教养,只为将他养成他们那样阴狠的样子。
她太了解他们这样的人了。
她知道一旦墨书远成功上位,必将与祝升等人生出嫌隙。
他们这样的人,心中的嫌隙一旦生出便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狠,待到某一日山崩地裂,安平侯府,定在劫难逃。
被自己的亲外孙亲口下旨诛杀全族……想来,那滋味一定会很不好受吧?
抱着膝的宋纤纤痴痴笑了,她愈笑愈狠,愈笑愈癫,最后竟生生笑出了泪。
她知道为达成此目的,她的手上必会沾染无数无辜人的鲜血,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想要祝升死,她只想要祝家死绝!
大不了……等着她了却了夙愿,她再押着远儿,与她一同向那些无辜人赔罪。
——就让她放纵这一回吧。
第314章 这叫左手倒右手
“我说,你这臭小子这两年哭穷哭的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
御书房内,墨景耀看着那杵在窗台边上、叼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竹叶子的矜贵少年,脑仁阵阵发了痛。
“月初你才刚过来哭了次穷,眼下这还没到月中呢,怎的又跑来了?”云璟帝抬手按了按眉心,语重心长,惆怅万分,“阿衍,你给你老子我留点棺材本吧——”
“我那点私房钱都快被你掏没啦!!”
“醒醒,老头,”墨君漓嬉皮笑脸,闲闲向着窗边一倚,嘴里叼着的竹叶尖子一晃一晃,“你那棺材本走的从来是国库公账,又不是私账——我哪里掏得空国库?”
“再说,你在京中有多少私人铺子,名下店铺良田每月能有多少进账,我还不清楚嘛。”
“你穷不了的。”
不仅不会穷,甚至比他还要富。
少年酸溜溜地抬了眼,偷摸一扫自家老子面上那份故作出来的肉疼与夸张,心头默默泛了醋味儿的泡泡。
且不算京郊那独属于他老子个人的百余亩良田,自家老头在京中各大坊市内置办的旺铺便不下八间。
假定一间一月能有个三千来两的盈余,八间那便是两万四千两,扣除他自己给国库缴的税,也得剩下两万来两白银。
何况中市内的旺铺,一月盈余可不止三千两……
这还能穷?
这不比他富多了!
——可恶,他仇富!!
墨君漓酸得扭了一张俊脸,叼在嘴中的竹叶尖子登时不香了,他顺着窗缝,恹恹将那截竹叶扔出了御书房,整个人瞬间便萎靡了三分。
“而且,我这次来倒也不是为了哭穷。”少年垮了脸,挠着脑袋,随便找了个椅子落了座,顺势翘了二郎腿,“是为了正事。”
不,你这个坐姿看起来就不像是为了正事。
怎么瞅都像是土匪进村——打劫哒!
墨景耀心下不住腹诽,通身的嫌弃之色已然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