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要重新将桌布掀开的时候,手腕突然一顿, 扭头看向了窗外。
在一楼的窗台外,原本已经走掉的报童正站在那里, 直勾勾地看着她。
迪莉雅松开了手中的桌布,施施然走到窗台前,自下向上拉开了窗户,微笑着说道:“你不能向我祷告。”
此言一出,小杰克浑身一震,随着“噼里啪啦”的炸响,陶瓷般的肌肤上出现了片片裂痕,露出了里面的螺丝和旋钮——这竟然是一具装得极像人的木偶!
水晶眼珠从烤瓷眼眶里掉落,用木头雕刻成的四肢自连接处一块接一块脱落,用来掩饰手工痕迹的衣物从失去基本人形的木偶身上滑落,可即便重新变为了一摊四分五裂的零件,仅剩下头颅的木偶依旧在试图离开。只见它将脱离主体的零件全部重新吸了回来,四肢倒着嵌入了身体,头部勉强挂在了肚子上,以一直极为扭曲的姿势迅速向着远处爬行,毫不掩饰自己在落荒而逃的事实。
迪莉雅也不去管它,反手关上了窗户,重新回到了水池边揭开桌布,露出了一池亮洁如新的餐具。
而在明克兰下城区旅馆街,穿着邮差服的男童瑟缩在昏暗的房间里抖个不停。黑亮的眼睛睁得极大,混杂着血丝的眼泪从眼眶不断滴落,为了防止自己啜泣出声,他甚至把拳头塞进了嘴里,却因为颤抖得太过厉害而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齿痕。
接线员小姐……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用力到甚至咬出了血。
偏偏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男孩猛得抬头,看着房门把手被转动得时候,不由地瑟缩了一下。
“杰克?”门外传来了一个女声,“你醒着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杰克一下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他顾不上换下粘腻的上衣,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有着一头羊毛小卷,穿着眼下旅馆街正流行的斗篷裙,踩着一双细带一直绑到小腿肚的鞋子,涂成红色的嘴唇叼着一块薄脆饼干,在看到小杰克掩盖不住的狼狈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身体不舒服?”她问道,“要看医生吗?”
“我没事。”小杰克避开了女子探寻的眼神。
年轻女子拨弄了一下头发,说道:“其实有事我也管不了,刚刚教团来了调令,后天会有新人来替代我,这两天我得处理一下私事。”
“安抚你的情人们吗?”小杰克神情冷漠。
“别这副神情嘛,主祭大人。”女子嬉笑道,“这世界上的正经人太多了,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人来调剂一下。”
小杰克没有说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吓到了小孩子,女子收敛了调笑的姿态,指着走廊尽头的一间大门说道:“不开玩笑了,神使要见你。”
“神使来了吗?”小杰克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不过也没差多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知道从女子这里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男孩抿了抿嘴唇,认命般走向了紧闭的大门。大门后的地方他很熟悉,在下城区,春神的信徒都叫它“谒见厅”。出于某种信众所不知道的原因,教团高层从不会在明克兰露面,因此,远程联络就成了本地信众与上级唯一的交流方式。
小杰克来过谒见厅不少次,不过就像年轻女子说得那样,这次多少有些不同。往常最多放台电话或者电报机的大厅里赫然摆着一座梳妆台,从台前拉开的凳子来看,显然是想让访客坐上去。
犹豫了片刻,小杰克还是决定照办。
几乎是他屁股挨到凳子的同时,梳妆台上竖着的镜面亮了起来,映出了一道与他截然不同的人影。那人影五官有些模糊,有着卷曲的长发,隐约能看出胸前佩戴着夺目的珠宝。
“好久不见,杰克。”人影的声音慵懒又有点沙哑,“最近过得怎么样?”
“多谢您的记挂,神使大人。”小杰克拘谨地回答,“我一切都好。”
“哦?”人影尾音挑高,“本格莱大街72号也好吗?”
小杰克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哦,你在紧张。”人影说道,“我只是想要关怀一下我最得力的助手,毕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原本是你的家,不是吗?”
“……您说得没错。”小杰克用力抓住了膝盖上的裤腿。
“所以我不理解你的欺瞒,杰克。”人影语气轻慢,“当年你为了谒见春神大人,不惜背叛信仰,私自变卖房产,才会被逐出了明克兰。神明感受到了你的赤诚,才会赋予了你这副不会衰老的身躯,让你以自己儿子的身份回到了这里,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看着本格莱大街72号和那个女孩。可结果却是,这么重要的消息,竟然不是由你来告知神的?”
深吸一口气,被囚禁在孩童躯壳的男人闭了闭眼睛,回答道:“我只是没来得及,阁下。”
人影语气嘲弄地重复了一遍:“没来得及?”
“监视本格莱大街72号是神明大人赋予我的任务,我自然不敢懈怠,可是这栋屋子外泄的力量太强了,超出了我能应付的范围,”他咬紧牙关,努力克制颤抖的欲望,“我实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