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南驶过几公里,河边时不时便能望见几具漂浮的尸体,嶙峋的骨架撑起薄薄一层皮囊,两颊饿得内凹,大睁的双眼蒙着一层厚厚的翳,随着涌来又退去的潮水浮沉漂动。
阴沉的天空仿佛笼罩着浓郁的死气,一线生机都无处可寻,两岸繁郁的树林间皆是蹒跚而上的饥民,或有行至一半便体力不支,再也站不起来的。
四人从船舱内走出,面色凝重地望着周围惨淡的景象。
他们对饥荒的印象先前不过是一纸文字和寥寥几句,直至亲眼目睹时,才知天灾之于小农灭顶的祸难。
这里不必他们生活的时代,只凭双手的人类在任何击打下都似蝼蚁般脆弱,再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直接压垮最底层的那类人。
或者说他们本就同丧家犬般苟延残喘地活着,供给生命的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再北上不过几里就是一座城,明明已经坚持到这里了……”
几艘船舟寂然靠岸,本繁华不已的渡口已经破败不堪,涨起的河水冲垮了沿岸建起的木桥的矮房,苔藓水植都盖住了岸。
下了渡口再行一段路便是渝城。
与先前几座城州截然不同,攀藤而上的植茎将高大的城墙几乎布满,大敞的城门散发着阴潮的湿气,浓雾和浮尘几乎将天空都盖住。哀鸿的悲叹降下,连一片日光都难见得了。
季柕将队伍里大多人都留在城外守着粮食,只是选了寥寥数人出来。
众人将身上的配饰全部摘下,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粗布麻衣,踩着泥泞的道路进城。
大街上也是灰雾蒙蒙的一片,大水冲垮了不少房屋,如今只剩下置留的木架堪堪屹立。道路两侧的留城的人或坐或躺,婴儿的哭啼响彻,女人的抽泣不绝。
“儿啊,莫哭了,娘已经找不到吃的了。” 街道边,一位母亲已然几近崩溃,但怀里男婴的哭声依然嚎啕。
简昕的步伐不由地在这对母子跟前顿住。那婴儿看着不过三个月大,身形却比同龄人看着小了一圈,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青,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面便会停了气。
那位母亲看着面前停下来一人,布满湿泪的的面庞抬起,噙着温热的双眸饱含着央求。如千斤重般压在肩头,那是渴望生存的重量。
“走罢。”季柕朝她唤道。
简昕望着两人的视线久久难以移开,直到身后的钱文静上前推了推,她才恍然回了神。
“抱歉。”
听到这一句,那母亲的闪熠的眸光瞬间暗淡下来,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扑灰。
简昕不忍再看,转身疾步跟上前头的季柕,隐在袖下的双手在不可见处已经紧紧攥成拳。
这种情况下,富是原罪,只要方才的她能从身上掏出一粒米,那些匿在街中各个角落虎视眈眈的人都能立刻在下一秒扑上来将他们撕碎。
季柕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走着。
城中留下的灾民不在少数,也有正陆陆续续朝外逃命的。富足大家的宅邸大门关得死死,门前围着一圈正在垂怜乞食之人。
面前倏忽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嶙峋的臂膀上布满了皱巴的沟壑和黑斑,手中握着一只白净的瓷碗,碗底亮眼的白光似光刃般刺痛着双眼。
那老人什么话也没说,脊背如苍老的旧树般佝偻,低着头,却将一双手举得老高。
“抱歉。”
季柕与简昕说了同样的话。
老人点点头,缓缓将瓷碗收了回去。
斑白的鬓发垂下,随着拂街而过的微风轻轻晃动,一张脸好似老树皮般了无生机,声音也似枯木相击般喑哑破碎:
“北行十里,折而向东,过街二道,屹北朝南。”
第67章
渝城立于淮江水干中下游的一处洼地。据县志记载, 元隆末年,渝城先祖轺氏举家迁居至此地,后经历代子孙掘山挖渠, 渐成如今的规制。时至百年前,经商之风盛气, 轺村的青壮男子多外出行商, 所赚之财多是用来修葺乡中学堂和祖祠。
随着轺村的日渐繁荣和外乡之人的不断涌入,加之沿河伴海,强盗不断, 轺村组建了一支水军以抗祸患。后势力日渐扩大, 兵力逐渐强盛, 成为这片区域实力最为强盛的一支部族。待前朝的开国皇帝御驾亲征, 才得以将此地最终收入中央版图。
随后在此地设郡县, 建城池, 敞城门, 迎外客, 终形成如今这般规模。
此处之所以能够供养了一方氏族自兴起至繁盛, 后又改建为两代王朝在淮水以南最主要的城州之一,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背山靠水的地利。
而如今这渝城的知县府便建在城中的制高点, 其中独建一处高有十余米的登高台,乃是览山观水的最佳地。
盯着城中最高的楼,顺着老人方才指的路, 一行人很快便从小巷中绕了出来, 见到了朱门紧闭的知县府。
门外惨绝的景象较沿途的钟鸣鼎食之家更甚,四级台阶上躺满了布衣褴褛的饥民, 雾蒙的双眸无神,空碗碟相撞的铮然清响在寂寥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明晰。
“袁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