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着明黄衣袍,上纹五爪游龙,面遮半纱,仪态神情同与她一步之遥的这个男人相似无比。
若非细看能从裸露的眉眼中找出些许不同,两人当真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在他们南下的这一月余日里,朝中果然坐着一个替身。
座上,听见了动静的太后缓缓睁开眼:“回来了?”视线在触及简昕时微微一顿:“哟,倒是还把人直接带过来了。”
殿侧的那位替身也朝二人行了一礼,将面上的白纱摘下。
这一摘,就更不像了。
“皇上无意间沾了西域遣使呈上的香料,不料过敏起疹,身体不适而告假多日。哀家于宫中诵经祈福,援及佛菩多日,皇上的病情才渐渐好转。今日红疹消去,可摘纱示人,大病初愈,乃佛祖保佑。”
底下的人接收到太后的示意,后撤几步,退至屏风之后,堂前只剩三人。
没了外人在场,太后将身子向后一靠,伸着蒲扇轻点前侧的空位,语气嘲讽:“坐吧,逆子,颇多政务尽数抛给哀家,将你母后当佣人使,当真是雷霆手段。”
季柕施施然走至位前坐下,将简昕带至身侧,眼带笑意地对上太后的视线:“母后言重了,只是岭南诸城情况紧急,儿臣不得不赶早过去一趟。”
“哼。”太后冷哼一声,移开目光:“其他零碎的东西你晚些自个儿去看哀家整理好的案卷,便懒得多费口舌了,只是前几日北蛮一族遣京的使者带来了努哈真的口信,让你一周后动身北上长城,同其商讨两族间新的协定。”
“两族相安无事多年,突然有所动作,那个遣使可有透露北蛮的要求?”
太后挑了挑眉:“瞧皇上的样子好似并不惊讶,可是南下途中发现了什么?”
季柕言简意赅:“渝城内有北蛮人。”
“本事还挺大。”太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轻摇蒲扇的动作不停:“北蛮一族野心不死,妄想同我族共占长城,六十四州民市尽数放开,允许通婚,两族贵胄各出一人联姻以表诚心。”
“哀家就当那人是酒后妄语,直接斩了,人头应当还没那么快能送到努哈真那个没头脑的废物手上。”
能说出这番话,怕不是白日做梦昏了头,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我大梁与北蛮两相无事多年,想来是安定了太久,少一顿教训。”
太后轻咳一声:“因得今日特意叫你过来一趟,还需告知皇上一件事。”
好歹是养了十多年的亲儿,太后只稍一个简单的动作,季柕差不都就能将她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现下见她如此心虚的模样,季柕心中立刻警铃大作,面色凝重地放下正要喝的茶水:“母后直说便是。”
“驻扎在城外的一万精兵已经北上准备同镇守边关的周家军汇合,届时兵锋直指西北,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二十万大军攻下那北蛮小族定然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简昕明显感觉到边上之人的身形一僵。
季柕只觉得自己的眼前突然便花了一瞬。
袁将军如今人在东南,朝中位极大将者皆有守地,留在京城的不过几个副将。
“谁带的军?”
太后略有迟疑:“几个贵家小儿和……太傅。”
“……”
边上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这几人是谁不用多说简昕也能猜得到,犹豫半晌,简昕还是伸了手轻拍着季柕的肩膀以示鼓励:振作点!那些敢莽上去的勇士可都是熟读兵法的人才!
太后也宽慰道:“无事,哀家看太傅的身子骨已经硬朗了许多,那些个后辈也都个个精神气儿十足,还有两位副将随行跟着,不会有问题的。”
季柕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崩崩直跳,喉咙里仿佛卡住了一口腥血:“他们何来的兵符?!”
太后诚实回答:“哀家从你抽屉里拿的。”说罢,不忘吐槽一句:“你这孩子,兵符这东西都不好好收着,哀家扒拉几下就给找着了。”
“……”季柕已经不知该如何作答,起身行了个粗糙的礼:“母后辛苦,儿臣以后定不会再辛苦母后了。”
言罢,转身便朝殿外走去,步履急乱,背影慌张。
身后是太后得逞的笑容。
第80章
简昕也站起身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装装样子追上去,却听太后轻笑一声,醇厚且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必跟过去了, 现下估计正直奔御书房重新整理屋子,忙得紧, 无暇顾及其他。”
仔细想来, 若有二十万大军驻守于境,既可施压也能预防,未必不是一大应对之策, 只是那些个跟着过去凑热闹的人未免有些太叫人不放心。
一个手执虎符的孱弱文官, 几个初次随军的黄毛小儿, 若非朝中还留有几名副将, 怕是连摸过去的路都找不到。
可现下北进军恐怕已出城三日有余, 如此队伍必然能威慑到偷留在北境的诸多蛮人, 军情应当也早已传了出去, 若是想半路撤军, 根本不可能。
如此严峻的境况, 现下能补救的,嗯, 好似也只剩下整理整理那藏不牢东西的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