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手脚皆被绑住,动弹不得。他被抛入水中后,耳鼻立刻进水,又闷又呛。
余宁城已入秋。
秋天的湖水,冰冷刺骨。
他的眼中却浮现出春的景象。
双鹅村的海棠开得红粉一片,他和赵桑语在林间散步,身后跟着赵小黄,等到海棠花谢后,又多了只赵小鹅。
他真想,永远和她这么走下去。
都说人在死前会像看走马灯一般飞快看完自己的一生。
流转在他眼前之人,全是赵桑语。
她撒谎时的心虚,得意时的偷笑。
他们在芦苇荡中亲吻,芦花飞到口中,有种淡淡的苦味。
所有细节都无比清晰。
初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沉,湖水继续浸漫,窒息猛烈袭来。
他的脑海中,无数画面拼命涌入,空白一片的记忆和湖水一样,争先恐后将他填满。
体内空气终于耗尽,他逐渐失去意识,望着上方的光亮,渐渐沉去。
明亮中,忽然一团阴影向他游来。
赵桑语猛烈拉扯笼子,扯不开。她掏出匕首,割开捆住猪笼盖子的麻绳,将初七拽出来。
初七已陷入昏迷,毫无反应。
赵桑语扯开他嘴里的布团,吻上去,给他渡气。
没有反应。
她心中慌乱,再次给他渡气。
别死,不要死。
她可以接受分离,也可以接受永不见他,可是她从没想过初七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世间。
仅仅是分开,无论多遥远,她总觉得,他一定会在某个角落过着自己的生活,虽然无法见面,心中却并绝望,依旧有牵挂与安慰。
可是死了,他就再也不存在了。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的痕迹。
连念想都无法拥有。
一想到这些,她就难过得无法自拔。
赵桑语的眼泪融入湖水中。
她再次给他渡气。
咕噜咕噜咕噜——
初七嘴里呛出一串泡泡,缓缓挣开眼睛。
赵桑语大喜过望,连忙割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拉着他,往上游去。
可是没游几下,赵桑语逐渐力竭,她到达了极限。
在她看到初七被抛进湖中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冲上桥,跳进了水中。
这几天,一直很平静。所有人都会觉得,碰上孟家和钱锦绣,赵桑语绝对不敢再生事,恐怕早就躲在家里收拾行囊,准备跑路会村。
因此,孟家的人根本想不到,赵桑语会半路杀出来,还会直接跳进水里。
秋天的湖水,跳进去容易抽筋丢掉性命,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湖水呛进鼻腔,肺里的氧气也消耗殆尽。
赵桑语甩开初七的手。
她冲初七笑笑,指指湖面透过来的日光。
缓缓沉落。
岸上,钱锦绣闻讯赶来,冲上桥便拽住孟娘子,急道:“孟鹤山呢?听说你将他沉塘,人呢?他人在哪儿!”
孟娘子被钱锦绣的怒火吓到,这女人怎么回事?不贞不洁的男人,自古以来就要沉塘。她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保住钱家颜面,取悦她钱锦绣。
可是,为何钱锦绣看上去如此愤怒?
难不成,她还真是对孟鹤山动了真心?
钱锦绣疯吼道:“我问你孟鹤山人呢?”
孟娘子吓得发抖,慌忙指指湖面。
湖面波光粼粼,残损的老荷叶在秋风中微微摇摆,一派宁静秋景。
钱锦绣心脏猛烈跳动,孟鹤山……难道孟鹤山已经被沉了下去?
不要啊,他不能死。
她不准他死。
第72章
初七慢慢睁开眼, 头顶上,银朱色的床幔极轻极薄,被微风吹得缓缓飞舞。他隐隐约约闻到股白檀香, 寻着淡淡的烟雾望去, 源头是床边矮桌上的香炉。
这个地方,很陌生。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记得, 他和赵桑语在一起, 在冰凉的湖水中。
初七想起身, 不慎打翻床头香炉。
侍奉的下人见他醒来,立刻跑去禀报钱锦绣。
不一会儿,钱锦绣赶来初七房间, 见他苏醒,很是高兴, “鹤山, 你终于醒了。”
初七冷冷望着眼前的女人, 神情戒备。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着各式菜品,放在桌上。
钱锦绣走到床边,想将初七按回床上, “你身体还虚弱,不要乱动。先靠着休息会儿,吃点儿东西补补。”
初七抬手, 握住钱锦绣的手腕, 扔到一旁, 问她道:“赵桑语去哪儿了?”
钱锦绣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无影无踪,转为愠怒和委屈, 道:“孟鹤山,你是我的相公。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你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其他女人。你未免也太令我伤心。”
“钱大官人救了我,在下感激不尽。”见钱锦绣这般说话,初七却不为所动,依旧没什么表情,“我要见赵桑语。那时候,她离我不远,若你派人救我,就一定也能救起她。让我见她。”
“冥顽不灵……就知道赵桑语。”钱锦绣语气冷淡,“真是抱歉,你见不到她。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