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展脸上冷淡的表情还没切换过来。华兰轻声对他说:“笑不出来,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苏展一愣。
“那就先笑,拍完照再跟我说,好不好?”
他微微点头。于是林君玉的相机里终于留下了一张两个人并肩笑脸盈盈的照片。
这年他们十八岁。
拍完照的他们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面前拉着的横幅挡住了从上往下看的视线。
华兰先开口问:“是不是阿姨没有给你写那封信?”
“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苏展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也不是很想让她知道。”
“嗯?”
他偏过头,看着华兰:“她病了,乳腺癌。”
华兰惊了个彻底,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在上海,我小姨在照顾她。”苏展缓缓道,“其实她早就该跟我说。”
童阿姨从去年八九月份开始,就不断感冒发烧。那时候他们在清中封闭集训,什么都不知道。苏展回来,童阿姨已经租好旁边的房子,说是高三陪读,但也只呆了几个星期。
“那时候她跟我说,和我爸去外地弄分公司。我还真信了。”苏展道,“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在上海住院了。后来新年她也没回来,跟我视频通话,说外地太忙了,不回来。”
苏展怨恨自己那时也没注意到异常。直到上周,他回新区的房子取东西,意外发现了一本绿色的离婚证。
“我爸和我妈离婚了。”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比淡定,好像这件事不痛不痒。其实对他来说,他觉得他的父母早就应该分开。
“我爸提供不了任何我妈需要的情感支持,这次他拖累了她的身体。”苏展冷静道,“大概去年4月份开始,我爸让我妈辞了这边的工作,帮他一起打理他那个小外贸分公司。分公司事情很多,我妈作为老板娘,也经常熬夜到凌晨。”
七八月的时候,童阿姨开始隔三差五感冒发烧,经常在家休养,多次反复以后,她开始疑心自己的病并不只是感冒发烧这么简单。而叔叔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觉得休息两天就好了,一个成年人了照顾不好自己,整天喊苦喊累,作不作。
那时候正赶上公司迎上一笔大单,做得好,分公司就算彻底立起来了。
“等这边结束了,我帮你约个体检,约最好的医院,我们去市区检查,好不好?”
九月份,苏展的上海小姨从上海来看自己姐姐,陪她做了检查。
查出乳腺癌中期。
医生觉得情况不容乐观,务必马上联络住院治疗。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吗?”苏展看着她,竟然笑了一下,“我拿着离婚证去问我外婆。外婆大惊失色,原本还想着搪塞过去,但是看我知道了,也没什么办法。”
苏展的外婆叹了很久的气,说:“你爸真不是人。”
如果不是为了苏尚哲的小公司,童阿姨不会那么累,不会拖着身体不去医院检查。
“如果当时不是我爸,我妈的病发现的就会更早,治疗起来也……”苏展皱了眉头,没有再说下去。
童阿姨在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就寒了心,她决定离婚。任凭苏尚哲怎么挽留——说孩子高三,说没了自己你怎么治病——她再也不想和这个十几年来心里只有自己的男人在一起了。
纵使拖着病体,童阿姨决定离婚的那刻起,就恢复了当初和陈晓静住对门各自单独带孩子时那份时代女性的坚韧。她和苏尚哲协商好,离婚和生病的事情都不告诉苏展,谎称自己依然在和他一起在外地打理生意,直到苏展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许苏家的人来找他,影响他的考试状态。
她光速租好了房子,让苏展的外婆陪读。自己跟着妹妹,在上海联系好医院和医生,外出治病了。
“我现在就是想知道,想知道我妈到底什么情况。”苏展似是自言,“外婆说,她的情况现在比较稳定。让我不用管,管好自己考试。”
他的眼神落在横幅上,那么空。
华兰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少年为什么也像她一样深夜睡不好觉,为什么脸上总有比她还重的倦色。
十八岁的开端,是那么沉重。
她的十八岁充满病痛,病气消磨着心气。
他的十八岁萧瑟寂寥,没有应有的祝福。
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救人于水火。
第74章 有始有终
◎它们生于安水之畔,方生方死,周而复始地为少年人鸣叫。◎
体育大馆的典礼结束, 他们回到班里。金炫下发样式统一的信纸和信封,让他们写一封信,给十年以后的自己。
金炫说, 写完后收起来, 放到一个大酒坛里, 埋在后山上, 等十年以后挖出来看看。
岁月是,好大一坛酒,从现在开始酿,不知道最后会不会不朽。
华兰攥着笔, 在信笺的开头写下“亲爱的华兰”之后,停了好久。
照理说, 现在应该问问那时候的她有没有考上心心念念的南大地质, 疫情什么时候结束的,有没有去过爸爸地图上标好的那些地方。
也许, 还应该问一问身边这个少年。
十年以后她二十八岁,将近而立之年。那时候的华兰回想, 一定会觉得她年少时代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有他的出现, 他若无其事地再次闯入她的生活,把原来的她还给她以后约定了同一个梦想。他们一起走过高二竞赛时那段难熬的时光,又一起追进度追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