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天后知后觉,苏展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白痴,别闹了”。
嘶——刘一天心里奇怪,这个眼神怎么又熟悉又陌生。苏展以前不会这么看他,但华兰有时候会。
这是谁学得谁啊,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这节自习,程敏广播喊各班班委去年段办公室数寒假作业,不一会儿各科卷子就一摞一摞地被拿进来。
楼下传来哀嚎,三班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这种白花花卷子满天飞的场面,看多了,就麻木了。华兰想。
“我们1月20号开始放假,鼓励你们在学校自习两天哈,食堂宿舍开到22号,年二十九。”金炫搓搓手,“1月27号下午五点前返校,有一个星期呢。”
“下个学期各科竞赛的进度表,老师应该都发下来了。你们自己对照着看,别落后就行。想提前到哪里,看自己的精力。”
“都过年了,食堂不下班吗?不下班吗?不下班吗?”余倩倩愤愤地戳了戳橡皮,“食堂大爷大妈可有劳工法啊!”
“加钱呗,不够就再加点。”华兰漫不经心地数卷子,“去年底在学校不也是这么吃饭的?”
川中在这方面一直很大方。
“无所谓了。”余倩倩放下了千疮百孔的橡皮,“每天都告诉自己,这是你学竞赛应得的。”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把我的被子啥的带回去给我妈洗了,但想想也没必要,反正也没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下辈子再也不学竞赛了啊啊啊啊——”她小声发泄,再次开始戳橡皮。戳完长舒一口气,说,“还好我不用日牌的橡皮。还是这种超市一块钱一个的好,戳着不会心疼。”
华兰看着土黄色的橡皮,只觉得触目惊心。
再看自己的作业,还是触目惊心。
三班大多数人,都一起留到年二十九,再收拾收拾行李,打包回家。
华兰嫌重,大多数书都没带回去,就带回去了卷子和核心资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年三十,陈家很早就忙活起来。
华兰穿着昨晚和妈妈逛街刚买的驼色大衣,很早就敲响了外公外婆的家门。
来开门的是到的更早的大舅妈。
“呀呀呀,兰兰啊。”大舅妈笑出了眼角的褶子,“快进来快进来。”
华兰坐在沙发上磕着开心果,一边看着二舅家两个小孩抢电视遥控板,一边周到地回话。
比如,兰兰这个期末排多少名呢?
比如,和年级第一差多少分呢?
大部分家长都搞不清楚浙江高考的形势和导向,华兰还得给他们解释现在不是按文理分科了,是七选三组合开班。
“那你为什么学全理啊?女孩子这样学还是很辛苦的啦,学一门文科轻松一点吧?当年你景诚哥哥班里都没几个女生。”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留在竞赛班,舅妈。”华兰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啊呀,现在都这样了,真是年年都在变化的哦,晓静。”大舅妈换了话题,“兰兰学习很自主的,给你省心。我们家那个,我以前为了逼他读书都不知道花了多少精力的。”
“他中考那年我都辞职一年在家给他陪读的,这样逼着才考上川中。还是兰兰这样的孩子好啊。”
“哪有哪有……”
大舅妈拉着母亲,两个人笑眯眯地又侃。
华兰有时候很佩服中年妇女,因为她们可以很轻松的就找到话题,然后从这个话题聊到那个话题,几分钟就知道人家的职业和家庭情况。
这样的聊天通常还伴随着彼此对彼此的揣测。
比如说结束以后,一方会冷笑一声,说,不就是个算账的吗,也敢自称经理?脖子上的围巾都掉毛了,贴个假CHANEL的标。
华兰小时候跟着妈妈去上班,看着妈妈跟一个阿姨聊得热火朝天,她几分钟之内就知道了那个阿姨的儿子在哪个小学读书,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分。
那个阿姨还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
她们明明告别前还说,哎呀,哪天得去你那边去一下。
但是那个阿姨转头就跟另外一个阿姨说了妈妈的坏话。
而这些恰好都被回来拿落掉书包的华兰听见了。
从那个时候起,华兰就对成年世界很疑惑。为什么大家原本亲亲热热,扭头就可以说别人的坏话。
华兰越长越大,越是朦朦胧胧地懂得了一些规则,并且只能无奈地接受它。
她希望自己以后不要长成这样的大人。如果长大意味着戴着虚假的面具生活,意味着自如地欺诈和隐瞒,那她宁愿此生永远年少无知。
如果以后能跟一群纯粹的人呆在一起,就好了,像现在在三班或者纪检这样。她想。
她坐在沙发上,思绪飘出去好远好远。
突然,有人大声叫她名字。
“华兰?!”
她猛地抬起头,本能地应了一声。
原是一身黑色羽绒服的陈景诚开门进来,他在玄关,惊讶地看着她。
华兰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句“景诚哥哥”。
说罢,她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于是又问:“我不该在这里吗?”
“没有,只是……”陈景诚挠了一下头,“我以为你还在学校呢。”
“都年三十了,我看是你昏天地暗地都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大舅妈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