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以来忠于的,不是你自己的本心吗?”
“这话倒是没错,”桐花应下了这番说辞,“人要是连忠于己心都做不到,那活着也太缺少趣味了。”
室内地龙火盆温暖如春,薛慎默然许久后,才终于轻声道了一句,“一样米养百样人,世间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我。”
他不是她,也谁都不是她,所以世间有且只有一个桐花与沈颂。
桐花现在很不喜欢和薛慎啰嗦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她径直略过这个话题,专注于自己的目的,“陛下既然如此急着做我救命的药引,那做个交易也无妨。”
“我答应陛下,那陛下也要答应我,解毒之后,为我和陆公子赐婚。”桐花无视薛慎那张紧绷僵硬的脸,微微笑道,“我甚是喜爱陆公子,之前就打算解毒过后,安排我们两人的婚事,如今陛下横插一手,阻了我与陆公子的姻缘,那过后多少也要给予我们二人一些补偿。”
“依我看,圣旨赐婚正好。”
过于安静的房间内,薛慎绷紧了下颚,气息沉沉,眼睫微颤,许久后,他终于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好,我答应你。”
“陛下可真大方。”桐花笑着感叹道,“只可惜,我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
“什么意思?”薛慎微红着眼睛看她。
“我的意思是,陛下的赐婚我不稀罕,”桐花笑容里带着一两分霸道与张狂,“我想嫁谁就嫁谁,想什么时候嫁就什么时候嫁,我的喜好姻缘全都是我自己的事,和陛下可没什么关系,也轮不到陛下一封圣旨来加恩示好于我。”
“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开玩笑,陛下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
是开玩笑胡说八道,还是又一次故意耍弄他,她心里最清楚。
薛慎没有浪费口舌和她辩驳,只是追问道,“关于药引,你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桐花态度变得冷淡轻慢许多,“反正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都不着急,陛下又何必杞人忧天,反正现在又死不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又冷又硬,薛慎听着,眉心紧皱,愈发确定了心中所想,“你又生我的气了。”
“可能吧。”桐花懒得否认,“谁让我天生坏脾气呢。”
“我又有哪里惹你生气了吗?”薛慎问。
“陛下问我?”桐花笑出声,“作为一位帝王,陛下何必这么在意别人的想法,至高无上的君主,唯我独尊的权位,却摆出这副低声下气的姿态,也不知道陛下是在恶心自己还是在恶心我。”
“若我处在陛下的位置,”桐花看着薛慎,一字一句道,“当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此,薛慎终于明白她在气什么,也终于了悟为何自重逢后她就口口声声时时刻刻称呼他一声陛下。
那根本不是对故人的尊称,反而是一种无言且居高临下的嘲讽,嘲讽他即便登临高位依旧自甘卑弱自轻自贱。
但同样也是借由这一分情绪,薛慎终于自暗无天日的深渊中窥见了一分桐花的软肋。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再度拥有了打动她靠近她的筹码。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半分都不敢泄露这点滴思绪,生怕自此失去翻身的希望。
薛慎只是再认真不过的学着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卑贱者献媚于人的讨好姿态,以软弱无依、脆弱可怜的姿态靠近桐花,向她低头俯首,坦露自己的悲苦与孤独,“求你,让我做你的药引吧。”
桐花一言不发,任由薛慎姿态亲近的靠着她。
薛慎闭着眼,感受着对方的呼吸与心跳,只觉得盘桓在胸口许久的巨石被缓缓移开。
他是发自内心的祈求,也自认做好了再度被她推开厌恶的准备,他尽量客观的分析自己当前的心态与处境,好让自己别生出太多的奢求与欲念,可是,直到他呼吸放缓提心吊胆许久都没被推开后,他终于明白,或许她如今也是有那么一两分在意他的感受的。
即便稀少,即便微小,但仍旧存在,还未彻底消失。
这个认知让他反应迟缓了许久才感受到那姗姗来迟的喜悦与希望。
幸好,真的是幸好。
于是,被鼓舞的他再度开始努力,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耳际,低而轻的对她开口,“求你了。”
桐花看着薛慎那张好看的脸,她最初遇见他便是为色所迷,对薛慎的喜爱全都根植于一张皮囊之上,后来时日久了常常相伴,便顺势生出了一二分情意。
直到两人流落筠州,在百日逃亡中生死相依,她瞎了一双眼睛只能依靠他,而他为她废了持剑的右手却依旧护着她,那些情意便开始疯涨,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曾经,他用自己这条命换来了她那份情,现在,他又要故技重施,用这种手段来博她的欢心。
桐花忍不住想,换做是她,永远做不到薛慎这样。
他或许真的如外间传言所说,是个像他祖父一样清醒的暴君与疯子。
她有种被蛊惑的感觉,想看看这样的薛慎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更想看看,被蛊惑的自己能和这个疯子走到哪一步。
毕竟,她是真的垂涎薛慎背后的王座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