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雅间渐次坐满,有人评诗论词,有人坐而论道,纷纷纭纭的交谈声钻入耳蜗。
“听闻春飞燕的掌柜是一对夫妻,两人育有一子,甜水巷最不缺的就是茶坊,他们却能脱颖而出……”
“这品茶不就是一品茶韵,二品意境,三品人生百味?夫妻俩琴瑟和鸣,就连老板娘亲手泡的茶都蕴了一丝别样韵味。”
“陈兄所言在理……”
陆修瑾的目光牢牢锁在对面雅间,并未在意旁人议论。这时一个身穿墨绿修竹澜衫的男子,平举红木托盘上置一壶茶,掀帘入内。
陆修瑾只得见那人背影,颀长轩昂,如玉如兰,周身的气质并非一个跑堂伙计能有的。但他端水送茶进入陆修远雅间,做的却是跑堂事儿。
陆修瑾转念想到,江南王陆修远身份矜贵,接待他的或许是春飞燕的掌柜。
“客官您的日铸雪芽,慢用。”
伙计上好茶便退出雅间。茶杯微倾,汩汩茶水从杯沿淌入黑釉茶盏,从茶盏便可知春飞燕对自家茶品的信心可见一斑,茶盏贵青黑,黑釉的茶盏最能凸显茶水的颜色。
陆修瑾端起,但见黑釉茶盏里清亮剔透如琥珀的茶水微微荡漾。抿一口,日铸雪芽独有的棱棱金石之气沁入心脾。
茶味上佳,最挑剔的客人都挑不出半丝错处。陆修瑾缓缓回味,却品出一丝异样。
跑堂的伙计来来往往,陆修瑾凛然出声:“此茶为何与其他的日铸雪芽滋味不同?”
伙计愣了愣,“小的也不明白,日铸雪芽是本店招牌,乃掌柜亲手泡制,客官莫急,待小的问一问掌柜。”
未几,伙计奉上一碟白中透粉的花样点心,陈元捷道:“莫不是上错了,我们可没点。”
伙计弯腰,面上满是殷勤之色,“掌柜说这是赠予两位客官的,此乃春飞燕独有的樱桃煎,在江南其他地方可尝不到,二位客官尽情享用。”
正待陈元捷摸不着头脑时,玉石屏风外响起一道温和清孱的女声,“听闻伙计说店里来了两位客人品出日铸雪芽的殊异之处,料想二位定是爱茶之人。”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日铸岭峰峦叠嶂,所产的茶名曰日铸雪芽,又唤兰雪。平常所泡皆用山泉,我便想发挥日铸雪芽独有的冷香,用雪水冲泡。春夏无雪,但白露为霜,霜后为雪,便采晨间芙蕖花瓣露珠,用以泡茶。
日铸雪芽名贵,公子却能品出不同,料想该是时常饮用才对,小店初来乍到,不求日进斗金,但求客似云来,博个好名声,望两位公子宾至如归。”
她说话不疾不徐,清透中带着绵软,音色就像潜藏在他记忆深处,半梦半醒间耳鬓厮磨时的娇软嘤咛。
捏住黑釉茶盏的大掌猛然收紧,单单是听到与她相同的音色便让他近乎失控。压抑着掀开帐幔的冲动,他害怕又是自己将别人错认成她,希望过后是深深的绝望。
“多谢掌柜解惑。”
玉石屏风外佩戴面纱的顾南枝一怔,雅间之人的嗓音万分熟稔,勾起她刻意埋藏的回忆,午夜梦回,犹如恶狼低语,咬住她脖颈的软肉,低吼威胁。
枝枝,休想逃离孤。
她双肩猛地一激,脊背渗出冷汗,匆匆行礼后告辞退下,“客官请慢用。”
茶盏几碎,陆修瑾如鲠在喉,将茶水饮尽方缓解一二。醇厚回甘的茶水沁润他叫浓烟熏哑、变调的嗓。
“公子,江南王走了。”
不知何时,中间琴阁里有一娉婷琴女正轻拢慢捻,琴音从她之间流淌而出,如雪消冰融、淙淙清泉。一曲毕,陆修远挑开帘栊,向着琴女投掷一枚金叶子,琴女捻起赏钱,抿嘴含笑。
“赏你了,下次爷再来捧你的场。”出手阔绰,俨然一副耽于玩乐的纨绔模样。若非知晓他暗地里的动作,便会被他的纨绔做派蒙骗过去。
再看对面雅间早已空无一人,最初身穿墨绿澜衫的男子不知何时离开。
江南王已走,他们再留下去也毫无意义。临走前,陆修瑾抿了抿茶,茶水的温度减退,那泠泠的冷香便浓郁几分。
二楼雅间座无虚席,一楼大堂也满是客人,店里的二三伙计招呼不过来,顾南枝便戴上面纱,挽起云袖帮忙。
“掌柜,来一壶雾里青。”
“好。”顾南枝应声,折身入后厨的一刹那与从二楼阶梯转下来的客人擦肩而过。
琼琚色的裙袂与玄色的衣摆在空中翩然轻擦,一瞬即分。
陆修瑾离开的脚步稍顿,他恍然偏首,大堂内品茶云集,穿青衫的书生、戴帷帽的娘子,却无一人肖似梦中身影。鼻尖的那一抹鹅梨帐中香,仿佛是他的错觉。
“公子,怎么了?”陈元捷在身侧担忧地问询。
“无妨。”他哑然回应,鸦羽垂下,掩住眸底的落寞。
走出春飞燕,陆修瑾回望一眼门头的彩色招幡。
陈元捷立于他的身后,眉头紧拧。怎么一入茶坊,王爷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先是茶水里的异样味道,又是离开前的莫名停顿,最后便是现在,难不成春飞燕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陈元捷索性问道:“公子可瞧出什么端倪?”
“你可知春飞燕的寓意?”
他一个自幼家贫,最大的抱负便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白丁,跟随王爷后勉强认字,识的兵书的人,怎么懂这些诗词歌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