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猝不及防被勒住脖颈发出的声音,顾南枝清醒过来松开手,捂住双耳:“你别说了,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你了,别逼我……”
“生死由你,枝枝想怎么样都好,孤若死了便死了,孤若活下来,枝枝要原谅孤。不然……”他笑了笑,“孤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一辈子都不放开她,把她当成芙蓉鸟一样禁锢在金丝笼,折断双翅也好,铐上枷锁也罢,彻彻底底失去自由……顾南枝被他的话儿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执起披帛狠狠拉紧。
窗外雷鸣电闪,骤亮的光线划破如墨漆黑的夜空,疏星完全躲藏在积云之后,不见星芒。
披帛收紧,他整个人都仰首靠贴床柱,赖以生存的空气正从肺腑一点点被挤出去,鼻翼翕动,却如何都呼吸不到空气。窒息感令他想挣扎,却没有去撕扯脖颈上轻而易举就能扯断的披帛,指尖在乌木床沿挠出痕迹,还不忘望向她。
他的眼里都是没有求生的欲|望,深邃的墨眸里全是她的倒影,双唇无声地述说:枝枝,原谅孤。
漫天的无力感袭来,顾南枝垂首,紧绷的脊骨像一张拉满后断弦的弓,她向后倒去,靠在床栏,捂住面容失声恸哭。
长久的窒息,陆修宴的视野半是模糊半是清晰,披帛松开,他得以喘息,可脑袋突突地跳痛,眼睛的微细血管因缺氧而爆裂,蛛网一样织在眼白上,似哭出血泪。
他抱紧顾南枝,用大掌一点点拂去她的眼泪。屋外雨势渐小,铜钱大的雨滴稀稀拉拉地落在窗台,嗒嗒地像是在述说大雨后的疲倦与无力。
眼见顾南枝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悬吊的心也轻轻落地。他心知是自己逼她太紧,她身居高位还不忘拯救黎明百姓,那样一个心性纯善的人,怎么舍得亲手了结一条性命。
他便是如此卑劣,用她的善良强迫她不得不原谅自己。陆修宴脖子上的勒痕明显,眼珠的血丝不退,鲜少有过的狼狈至极,却弯起笑,“枝枝,你舍不得孤,你答应过如果孤活下来,你会原谅孤。”
泪水津在她纤浓的羽睫,摇摇欲坠,也将她整个人衬得如琉璃一样易碎。陆修宴疼惜地抬起手,想为她抹去那份易碎。
顾南枝抽噎不止,婉转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毅决绝,“对不起,我做不到原谅你。若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要死才能结束这纠缠,那你……杀了我罢。”
泪珠啪嗒一下滴在他的指节,小小的一颗,如同沉重的铁锤敲碎了他的矜持与冷静。
他听见自己启唇,发出像是不属于他的声音,“你说什么?”
顾南枝哽咽,“我杀不了你,那你便杀了我罢。”
她曾两次向他求过死。一次是她怀有身孕,却被他误会,质问奸夫是谁。想来她定然以为他是故意设计,珠胎暗结,想用皇家颜面扫地的罪名逼她,所以她才主动求死。
而这一次他将自己的性命都放进她的手里,她不要,宁可自己赴死,也不愿原谅他。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么?”她怯弱地问,那么小心翼翼,除了对他的惧怕,再无其他。
“枝枝你说……”要什么都可以,想他做什么都行,命也给她,爱也给她,但求她别不要自己。
她含泪而笑,双眸里满是向往,“在我死后,把我的尸首带回小桑村吧,我答应过月一,一定会回去找他的。”
呵……他忽然觉得自己真可笑,机关算尽,千方百计,依旧换不回她的心了。
手掌被他捏紧,指骨咔咔作响,忽而力道骤松,他喑哑的嗓音充满无尽的疲惫,“枝枝,孤不会再伤害你分毫。”
说完后,他如丢盔弃甲的将军,落败似地逃离。
狼狈的身影踉跄地消失在洞开的门扉,细雨随风灌入室内,卷起重重帷幔飞扬。
顾南枝没有去追,她将散落的披帛和匕首扔掉,随后她紧紧地抱住自己,面颊泪痕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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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宴不止在顾南枝面前落荒而逃,他也逃进体内的混沌虚无,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陆修瑾。
陆修宴与顾南枝所发生的一切,陆修瑾都看在眼里,他像一个局外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说出口的话语,但又是一个局内人,清晰地感受摧心剖肝的痛楚。
温柔攻势无用,机关算尽也无用,纵使知晓他的秘密,她也不原谅他们,不要他们了。
陆修瑾何尝不崩溃难过。他淋着雨,抽出青锋舞剑,想用冰冷的雨水与力竭的剑招麻|痹自己。
剑花如虹,划破天际,夜幕如昙花渐渐枯萎花瓣,收敛夜色,东边露出一线天光。
他不停歇,像是要将所有的悲痛都随着剑招刺出。
然而,几日马不停蹄往来小院与江南城,濒临死亡的窒息,跌宕起伏的情绪,种种混合在一起,重重袭来,令他眼前发黑,脱力般向前踉跄。
“铛——”以剑支撑摇摇晃晃的身躯,陆修瑾半跪在地。
“你怎么啦?”稚童脆生生地嗓音。
陆修瑾仰头,见到穿短打小裳的凡儿正目露疑惑的看着自己。
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得透彻,发丝凌乱地粘腻,此时的他一定很难堪吧。
可凡儿是他与枝枝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已经错失她成长的光阴,不可再逃避,应该树立起作为一个父亲的伟岸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