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孤一定会带你上去。”他不忘抽出空安慰她。
有他在,慌乱的心仿佛都能在顷刻间安定。
剑刃一下下在垂直的石壁上凿出凹痕,陆修瑾缓慢地向上攀爬,过于用劲手臂的伤口撕裂,鲜血渗透包扎衣料,风中弥漫淡淡血腥。
他的气力随着鲜血一起流逝,仰首望去,乌云蔽日,天色灰冷,他们距离崖顶还有一段距离,不长,但他仅剩的气力不足以支撑两人一同脱险。
“他们的目标是孤,枝枝你上去后不要管孤,尽快逃离。”
顾南枝不明白他为何停下,两人身躯相贴,离得极近,抬眸只瞧清他割金碎玉般的下颌,“你若是累了就歇一歇,不必耗费力气与我说话,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的。”
“你不是拖累。”他否认,看向她时,眸里积年的雪融化成缱绻的温水,不忘嘱托她道,“枝枝,等你脱困后元捷会寻到你,孤在云中有些私产,长安的开鸿钱庄里也有银钱,这些孤悉数交予元捷打理,你只需与他知会一声,他便会交给你。
孤得与你道歉,孤骗了你,凡儿的夫子是太学太常,他博学广识,称赞凡儿聪颖出众,若为男子必怀有栋梁之才,可孤觉得才学不拘泥男女。世道艰难,女子更是寸步而行,若有那个奴才侍奉你们,孤也可心安。
孤所留私财浅薄,但能护佑你们母女余生不愁生计,衣食无忧。”
她第一次听寡言的他说出一大段掏心掏肺的话语,顾南枝心底生出惘然不安,“你是不是累了?不要放弃,我们一起上崖顶好不好?”
他只笑着望向她,神色是从未有过温柔,就像冰天雪地里开出的冰花,冷硬剔透的花瓣舒展,露出柔软的花蕊。
她莫名害怕,威胁他道:“你不许用其他的法子,我们俩人要么一同上去,要么一同……坠落。否则你休想取得我的原谅。”
不久前,他宁可不要性命,都要换取她的原谅。
陆修瑾欣慰道:“能得枝枝同生共死的一句话已足矣。”他顿了顿,“枝枝,把孤怀里的乌玉环拿出来。”
他支撑不了太久,顾南枝依言照做,从他的衣襟处掏出那枚有缺损的玉环。
“你将它交给元捷,元捷见了便会明白。”
为什么他不亲自交给陈元捷,而是让她转交?他们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崖顶的么?她幡然醒悟过来,“陆修瑾你——”
双唇被他攫住,呼吸交融,炙热而滚烫,像是即将燃尽的火焰迸发出最后的灼烫。
依依不舍地结束绵长的吻,陆修瑾将她抛上崖顶,自己脱力往下坠。
天旋地转间,顾南枝回到崖顶,她顾不上翻滚时的擦伤,比起坠落悬崖殒命,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她踉踉跄跄来到崖边,俯身见到崖壁上的玄影,她对他喊道:“我、我去想办法救你上来。”
可这里是鲜少有人涉足的山野,她哪里能寻到绳索。顾南枝在崖上焦急地想办法,她脱下外衫撕碎,把碎布条连结成绳子。
若有生的希望,怎会心甘情愿赴死?陆修瑾的左臂受伤严重,疼痛早已使他的麻木,他缓了缓,顾南枝安然脱险,他身上骤轻,仅剩的力气或可一搏。
他粗喘地攀上崖边,左臂尽废,便用右手死死攀住边沿,五指抠进地里,指甲外翻,鲜血淋漓。
顾南枝扔下布条做的绳,奔上前去拉他,然而她没有觉察到身后蒙面刺客的靠近。
蒙面刺客的速度比她更快,一柄利刃自上而下,狠狠贯穿陆修瑾的右手。
陆修瑾痛苦低吼,手背绷紧的青筋被血染红。刺客拔出利刃,旋即将他踹落山崖。
迸溅的殷红洒进眼眶,顾南枝的视野猩红一片,她惊惶呐喊:“陆修瑾!”
她像是看不见身前的山崖,只想抓住他的衣角,即将与他一同坠落时,后脖一痛,双目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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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瑾,不要死……陆修瑾!”躺在床榻上的顾南枝遽然坐醒,她胸膛不住起伏,好半晌才略微恢复平静。
她心有余悸地打量四周,简朴的一桌一床一椅,屋舍不染纤尘,窗明几净。
这里是她在小桑村的家。
她不是在山崖么?怎么回到小桑村了?
她与凡儿、月一搬去江南,在西子湖遇见陆修瑾,他们慌怕地逃回小桑村,妄图通过嫁人逃避他的捉拿。但婚礼被他打砸,她被带回江南关进城郊宅院。
他想求得与她重新开始的机会,许诺一年之约,他还帮她寻到阿姊,姊妹团圆。
秋雨瓢泼的夜,他不惜以性命相逼,求她原谅,她做不到,而后他心灰意冷,终于放她与凡儿归家。
归家的路上遇到刺客埋伏,他为了护她,坠落山崖……
是啊,她不是应该在山崖么?怎么会回到小桑村,莫非所有都是她的一场梦?
梦也好,她没有被捉,他亦不会坠崖,至少他还活着……
素净的枕边露出一点墨色,顾南枝怔愣,拔开填满糠麸的布枕,下面赫然压着一块乌玉环。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
顾南枝惊悸的心悬吊,她赤足踩在地上,往山崖的方向奔赴,去寻找凡儿和陆修瑾。
或许他没死呢,他还在崖边等待她的救援。
明知道他双手俱负重伤,但她不愿放弃那微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