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瑾却抬手制止他,深邃的凤眸落在人群中的顾平,顾平回以温和一笑。
“临走前,孤有事要与顾大哥相谈,不,孤应该称呼你为安乐侯。”
盔甲军队列阵于江畔,小桃源的百姓都躲回屋子,从窗缝与门缝偷偷打量。
江边地势极佳的竹屋内,陆修瑾与安乐侯开诚布公。
安乐侯坐在桌前凳子,叹息道:“安乐侯府倒台,我早已不是什么安乐侯。”
命运弄人,陆修瑾也未曾想过自己会遇见枝枝失踪已久的父亲与弟弟,这一切都是因为素馨见到她时的恐惧让他生出怀疑。
素馨称呼他为云中王,证明他们是在六年前遇见,六年前他从云中回到长安,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清君侧,将杨顾两党肃清殆尽。
顾平、顾野……他们姓顾,安乐侯也姓顾,就连年龄都对得上。他们不就是安乐侯顾如平与小侯爷顾于野吗?
陆修瑾沉声道:“但你还是顾南枝的父亲,你的一双女儿都没有死,她们还活着,很想念你们,孤可以帮你们父女团聚。”
哪知顾如平摇了摇首,五官端正的面容满是沧桑。
“为何不愿?”
“不是不愿,是我们不想再离开小桃源,在这里避世隐居就好。”
顾如平道出心中忧虑。六年前,安乐侯府倒台,顾于野与其他侯府人从密道逃走,十二岁的顾于野流落在外,从高高在上的小侯爷落魄成一个谁人都可欺的难民。素馨是侯府的家生子,是伺候顾于野的婢女,她尽职尽责,即便流落,也未曾离弃。
曾经不可一世,嚣张跋扈得用墨砚砸得夫子头破血流,一度成为京城里小霸王的顾于野,变成无家可归的丧家犬,即使有昔日婢女相护,仍旧在一次争夺赈灾口粮时,被人推推搡搡,摔破了脑袋,醒来后智力沦为三五岁的稚儿。
寄情于山水,云游在外的顾如平突闻家中噩耗,立刻赶回去,他好不容易寻到顾于野,带领幸存的侯府人南下,来到小桃源开山辟地。
他已不愿再入世,沾染一身尘土,倒不如在这儿穷山苦水之地过活。但那喧嚣尘世,还有他牵挂不下的女儿们。
顾如平道:“若是可以,我想写一封信,劳烦你转交给我的一对女儿,让她们知晓我与野儿还活着便好。”
“安乐侯言重,孤必定会带到。”
若让枝枝知晓,她的父亲与弟弟还存活于世,该有多开心?她牵挂的阿姊、弟弟、父亲尚存世间,终于有朝一日他们能得以团聚。
是他对不起她,但老天开眼,让他有机会将曾经摔碎的,一片片找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
之前阿姊来宫里面探病女鹅的时候就聊过,女鹅的爹爹喜欢游山玩水,呜呜呜埋了这么久的伏笔终于用上了。老实说陆狗是抄了安乐侯府的人,但安乐侯不怨陆狗,是因为他行过万里路,透过被欺压的百姓看得清,没有陆狗也会有其他人清君侧。
第61章 祈福
◎惟愿他平安◎
江都客栈。
陆修瑾拿到安乐侯写好的家书, 率众将士撤离,还小桃源最初的安宁平静。陈元捷将王爷失踪这段时日以来的消息与江南王动向都整理好汇报。
竹影屏风后,陆修瑾褪去上衣, 肌理分明, 蕴藏力量感的胸膛与后背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无疑是背后横亘左肩与右腰的刀伤。纵使半月过去,仍没有全然愈合。
大夫正为他重新上药,处理好后背的伤,大夫捧着他的右手,连连摇首叹气。
陈元捷放下一摞摞信笺与敌人动向的记录,焦灼地问:“我家公子的右手该如何医治能恢复到从前?”
“右掌被贯穿伤势严重,老夫会为公子挑去治疗延误而生出的腐肉,可往后也别想恢复从前机能, 能不残已是万幸。”
陈元捷不可置信, 他看向王爷, 王爷神色淡淡:“大夫尽管医治便是。”
“处理的过程会痛,千万要忍住。”浓烈的酒水洒在伤口,大夫随后用淬了火的小刀, 细细刮去腐肉,处理完一切再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陆修瑾未曾吭声, 也未用咬巾。
可陈元捷看得眼眶湿红,所向披靡的王爷右手近乎残废,再也不能拿起长剑了。
处理完伤口, 大夫开了药方并叮嘱,待一切结束后, 陆修瑾对陈元捷道:“元捷, 送大夫。”
陈元捷送大夫离开, 并且支付了原先的三倍诊金。大夫受宠若惊,连连说往后他家公子的换药,他尽数负责。
屏风映出颀长身影,陆修瑾已将衣物穿戴整齐,如以往别无二致的玄色澜衫披在身上,却是清瘦许多。
“王爷,江都的大夫医术不精,我们不妨回长安让御医诊治,你的右手一定会没事的。”
陆修瑾打断他:“元捷,将信与日录都拿过来。”
陈元捷也反应过来,他们打草惊蛇,江南王有所察觉,以为王爷身死后开始大肆动作,想必再过不久,江南一带将风雨飘摇,王爷如何能抽出身回长安?况且,王爷传信给陛下,希望增派长安兵力支援的呈请石沉大海般得不到回应,怕是陛下有意拖延。
他将王爷所要之物递上,低首道:“既然时局所迫,王爷不能轻易离开,属下修书一封寄往长安,让长安派御医前来。”
半晌后,陈元捷修书寄往长安,他陡然想起不远百里的广陵山村,还有一人正挂念着王爷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