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曌夫人面露自嘲,若是知晓有朝一日会是如此,她早就应该在深宫中就扼杀掉他。
看守的将士十之八九的注意力都放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上,曌夫人一改虚弱姿态,寻到时机打晕他们,趁乱逃走隐入黑夜。
月上中天,子时将至。
北军节节败退,执金吾还想负隅顽抗,一柄利刃划过他的脖颈,街上的青石板缝隙淌满殷红,在黑夜里如墨线一般。
乱斗后,陈元捷亦率领兵马入城与陆修瑾汇合,剩下驻守皇宫的南军量小力微,不堪一击。
宫乱初平,之前负责看守曌夫人的将士来禀,她已趁乱逃走,是否要分兵力去搜查捉拿。
陆修瑾抖落剑尖鲜血,“漏网之鱼,不急于一时。”
陈元捷:“王爷接下来可要去甘泉宫?”
如今真正的玉玺与凤印在他手中,皇帝那处的不过是个假玉玺,宫变大乱,陛下年幼受惊被误伤驾崩,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没有人会对唾手可得的帝位,不生出觊觎之心。
然而,王爷略过他的提议。
深夜如墨,他玄色的身影却镌刻刺目,低磁的声音乘着充满血腥气的夜风送来,“去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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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醒
◎犹如燕雀临死前的嘶哑悲鸣◎
闪电劈开夜幕,黑黢黢的天瞬间亮如白昼,雷声如炸,响彻云霄。
琉璃玳瑁拔步床上的顾南枝遽然惊醒,心跳骤失。她抚胸不断喘气,平复惊骇情绪。
不久前,她被守卫从杏花园子抓了回来,彻底关入禁闭,母亲的控制欲前所未有的强烈,命宫人伺候她入睡,逼她喝下加重剂量的安神药,睡意酣沉,在阒然无声的寝殿睡去。而母亲已经勘破云中王逃离京城的计划,通知舅舅去抓人。
又一声闪电混着闷雷打断她的回忆,顾南枝咽了咽干渴的嗓子,良久才平静。
然而平静后,内心涌出一种巨大的空落感,似乎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消散了。顾南枝倚靠雕云鹤芙蓉纹床柱,紧紧抱住双膝,试图让自己有所依靠,但那股空落感依旧继续壮大。
一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他出事了么……
突如其来没有凭据的念头占据她的脑海,顾南枝愈发陷入其中,不得自拔。
她像一个不祥之人,所有待在她身边的人或物都会接连不断逝去。皇帝姨父、云韶、叶公公,甚至连春蒐捡回来的野兔……现在轮到他了么?
顾南枝陷进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早知道昨夜她就应该严词拒绝,让他不要冒险入宫,同时告诉他,她不会将他逃离京城之事说出去。
她希望他能平安。
乌云叆叆,子时到了。
殿外一阵骚乱,忽然殿门轰地一下被破开,披坚执锐的士兵强行闯入寝殿。
顾南枝头脑发蒙,尚来不及分清变故,茜红销金撒花帐子被扯破,她则被人拖了出来。
顾南枝使劲反抗,可她孱弱的力气在健壮的士兵面前犹如蚍蜉撼树。
她被拖出寝殿扔在庭院,面前是森严的士兵,他们朔冷的寒甲残余鲜血,空气里都是浓烈的铁锈味。
顾南枝还穿着素白的寝衣没有换下,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如一只受惊的幼鸟瑟缩,仔细看连下巴都在颤。
她自觉衣不蔽体,羞惧着低头掩面,整个人团成一小只。
一个醉玉颓山的身影拢住她玲珑的身躯,也遮住了将士们的探究,但是那道更为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要烫出一个洞来。
她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森寒的剑身挑起她尖俏的下巴,她被迫仰头看他。
他高大的身姿挡住背后皎月,神兵天降一般,威风凛然,虽看不清样貌,但侧脸割金碎玉般的轮廓却尤为熟稔。
上一次见他身披铠甲,还是城门外的定胜台,她站在十丈高台向下俯视,而今她扬起脖子,同样望不清他的神色。
她认出他了,亲眼目睹他平安无事内心升起欢喜,但浅淡的欢喜在刹那便消散了。
如果不是身后列阵的士兵,手中染血的利剑,她会以为他是来接她的,接她一起逃去北疆。
顾南枝清醒而迷惘,她清醒,是明白眼下的时局她难逃一死;她迷惘,后知后觉才知晓自己错信于人。
呵,可无论如何说,她都错了,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顾南枝脸上的笑带有浓浓的自嘲意味,他以为她终于看清了时局,不想下一刻她双目噙泪,笑着说:“你是来接我的么?我在杏花园子一直等你,只是没等到你,我就被抓回来了,虽然晚了点,但我还是你把等来了。”
脖子上架着的剑有细微的偏移,就着剑身的反光,她看清了他的面容。殷红呈喷溅状落在他的侧脸与下颌,即便稍显狼狈,也不折损他的锋芒。
一双星眸似寒潭,眼底晦暗不明,在听到她的话语后有几不可察的怔愣。
顾南枝不知道,对于陆修瑾而言她是否赴约,他都能达到最终目的,让杨宇赫以为他逃离京城,实则调虎离山,宫门大开。
浴血而来的年轻校尉上前催促,“妖后蛊惑人心,王爷不要受她蒙蔽。”
剑刃贴近纤颈的搏动,连血液都被冻住。
顾南枝再也忍不住,哭腔浓烈,犹如燕雀临死前的嘶哑悲鸣,“你真的要杀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