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到底是触动了顾南枝,时易世变,长乐宫里陪伴她的惟有当初嫌厌的缈碧。
顾南枝失血过多,身子荏弱得像一缕烟,就连说话声都似从天际遥遥传来,“如今我已沦为阶下囚,全家覆灭,救不了族人,苟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缈碧怕她又生出自弃之心,忙劝慰道:“怎会呢?太后还是住在长乐宫里不愁吃喝,阶下囚可享受不了这样的待遇。”
什么才是阶下囚?吃的是馊臭的饭菜,喝的是黄浊的水,枕的是发霉的枯草,时不时窜出来的老鼠与虫蚁。这才是阶下囚啊。缈碧虽然心底暗恨,但不显于面上,反而关切道:“太后娘娘定是还未用膳,奴婢下去端些吃的。”
缈碧绕过屏风,见到外面的肃冷王爷,膝盖不由发软,跪倒在地。
陈元捷示意她下去,缈碧如同捡回一条命,瑟瑟地退出宫。陈元捷也随之退下。
自戕后,顾南枝命悬一线,即便苏醒,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变得五感迟钝。
左手腕上的疼痛提醒她还活着,她不由皱紧眉头,不惜以命相博,动静闹得这般大,都没能引来他么?
她触摸腕子上一圈又一圈的白布,思量着撕开伤口再来一次,是否还有存活的可能。
外间响起脚步声,她以为是缈碧回来了,一抹玄影撩开帷帐,握住她意图解开白布的右手。
顾南枝被其巨大的力道捏得腕骨几乎碎断,下意识痛呼出声,“疼!”
来人蕴着怒火,就连他身上的冷香都染了几分热,“太后不是都敢自戕寻死,怎还怕区区断骨之痛?”
【📢作者有话说】
陆狗差点把女鹅逼死,后面总得死一次来做偿还吧?
第25章 献上
◎“孤要什么?太后不妨好好想想。”◎
顾南枝疼得双眸泛起水雾, 他冷峻的容颜在泪水模糊中变得格外阴沉,他怎么那么大火气?
痛呼与流泪换不来怜惜,顾南枝觉得自己的腕骨都快要被他掐断了。
泪花滚落眼眶, 像断了线的玉珠扑簌簌地往下坠, 顾南枝憋着的一口气也顿时泄了, “我错了,不该自裁,你快放开我!”
她认错了也保证了,手腕的力道一松,她抬起左手想去轻揉缓解,又扯痛自裁的伤口。而本该完好的右手泛起一圈通红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淤青。
顾南枝泪如泉涌, “我只不过想见一见你, 求你放过我无辜的族人, 除了用自裁逼你现身,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你把我关在长乐宫不取我的性命,我对你应是还有点用的吧?我求你了, 什么都好,让我用这仅剩的价值来换取族人活命的机会。”
她情绪激动, 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不管他想要什么,他都拿去好了。
如缈碧所说, 她在长乐宫不愁吃喝,比廷尉大牢的□□好得多, 可入目的一寸栽绒毯, 一盏琉璃灯, 对她来说莫如心上凌迟,让她想起大牢里阿姊的忍冻挨饿、艰难求活。
阿姊还在大牢里受苦受难,她怎么能安然享受?
安乐侯府被封、母亲惨死、弟弟失踪、阿姊落入廷尉,她也沦为阶下囚,任人鱼肉。所有一切皆因面前之人,她心里怎会不生出怨?明明,她已经竭尽全力去帮他了,明明她已经那么在意他了,可是他都是在欺骗自己,一开始就是欺骗……
他一身玄衣,简约素净,袖口凌霄花以银线勾勒镶边,腰间惯常佩一枚圆环墨玉,渊渟岳峙。顾南枝看着他却笑了,她就是被这样沉稳内敛的表象所欺骗,以为暴戾恣睢的云中王不过谬闻尔尔。
她还傻傻地答应与他一起逃去北疆,结果等来的是他起兵谋反,全家溃败。
她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千回百转的心思只在一念之间,顾南枝牵挂阿姊,低声恳求:“云中王我们能否好好谈谈?”
陆修瑾转身欲走,顾南枝抓住他翻飞的袖角,上面的凌霄花纹路在掌心摩擦出红印。
“求你了……”嗓音喑哑得不像话。
“太后以为自己有何价值?”
顾南枝缩回手,“你想厘清杨顾两党,但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无人帮你,势必阻力重重。”
她笑意泛苦,“我虽备受蒙蔽,但也曾为母亲的传音筒,而今局势移变,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哪些是刚正不阿的忠臣,哪些是同流合污的佞官,哪些可以为你所用,哪些可以被抛弃。”
他应当是被说动了,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说话时的语气却辨不出喜怒,“太后想换取什么?”
顾南枝舒出一口浊气,深呼吸道:“我想云中王放过杨顾两家无辜的族人,放过我阿姊……”
她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云中王既然肃清两族,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与之相牵连的族人。
他一字未吐,但倏冷的目光仿佛在说她的痴心妄想。
“云中王不妨听我一言。母亲与舅舅把控朝政多年,朝中枢纽重臣皆为杨家或顾家,若他们的亲人丧了命,难保他们不会拼个鱼死网破。”她缓了缓,“云中王留我一命不就是为了向他们宣告,只要他们肯归顺,就会保住性命么?”
云中王如何处理太后顾氏的生死也表明了他对杨顾余党的态度。云中王根除掉他们的核心人物,但残渣余孽拧成一股绳,也会掀起足以使大瀚动荡的风浪。